光禄司大库。
钱怀仁咽了口唾沫,拔开玉瓶的红布塞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四口大木箱上。
这正是前些日子晋王、燕王、楚王和湘王进京朝见时,孝敬给宫里头的藩地特产!
钱怀仁屏住呼吸,手持一把特制的小银匙,将瓶中粉末分作四份。
抖进了进贡的贡品里
做完这一切,钱怀仁麻溜地将玉瓶塞回裤裆暗袋。
重新将四口大箱子封上光禄司的火漆封条,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除了光禄司这条线。
江南四大族这几日已经派了十几个顶尖的死士暗探潜入应天府。
正在四处打探户部食堂的采买路子,寻找直接往户部大院投毒的新门道!
明暗双管齐下,任凭那爷孙四个插上翅膀,这次也休想逃出阎王爷的手掌心!
……
春风拂过秦淮河畔的柳梢,转眼间,残冬褪尽。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初一。
户部衙门,东宫行署后院。
朱允熥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伸手扯过挂在床头的皇历牌子,眯着眼睛往上一瞄。
【洪武二十五年,岁次壬申,四月小,初一日,宜祭祀、沐浴……】
原本还在挠肚皮的朱允熥,当场愣住!
四月初一了?
轰隆——!!
所有的瞌睡虫在这一瞬间消失!
四月!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头。
大明皇太子朱标,就是在洪武二十五年四月,撒手人寰的!
虽然现在朱标满面红光的。
可谁特娘的知道、
老天爷那股子玄之又玄的“历史修正惯性”会不会在这个月突然发威啊?!
万一朱标喝口凉水呛着了呢?
万一走路踩着香蕉皮摔一跤,把后脑勺给磕了呢?!
“不行!绝对不行!”
“从今天起,一直到四月三十日过完!”
“小爷我哪儿也不去了!”
“这整整一个月,小爷就焊在太子爹的裤腰带上,给他当二十四孝贴身保镖!!”
……
卯时三刻,东宫行署前廊。
太子朱标刚刚洗漱完毕。
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廊下,伸手端起了桌上刚沏好的热茶。
茶碗才刚递到嘴边,还没等沾着嘴唇呢。
一只小黑手突然从斜刺里蹿了出来,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茶盏!
朱标手上一空,整个人都懵了。
一扭头,只见自家小老三朱允熥正双手捧着他的茶碗,脖子一仰。
“咕咚!咕咚!咕咚!”
三大口下去,半碗的雨前龙井直接见了底!
朱允熥斯哈斯哈地喘着粗气,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茶水里的茶叶沫子。
“允熥?”
朱标眨了眨眼。
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一大早发神经的小儿子。
“你这是干啥?”
“后堂厨房没给你备茶水,跑孤这儿来抢水喝了?”
朱允熥砸吧了两下嘴,确认茶水里头没有怪味儿。
自己肚子里也没翻江倒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把剩下一半茶水递了回去。
“嘿嘿,父王,儿臣这不是怕早上的茶水太烫,先替您尝尝温凉嘛!”
朱标摇了摇头,也没多想。
接过茶碗抿了一口,随后扶着膝盖站起身,准备往尚书公房里头走。
结果他左脚才刚迈出去半步。
朱允熥一个箭步冲上来,两只小手跟铁钳子似的,架住了朱标的胳膊肘和后腰!
“父王您慢点!”
“当心脚下台阶!左边有块青砖不太平,您往右边迈半寸!”
“哎呀,您走这么快干啥,仔细闪了老腰!”
朱标被他架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低头看着几乎挂在自己大腿上的朱允熥,脑门上冒出三条黑线。
“孤才三十八,还没到七老八十走不动道的地步,你撒手!”
“不撒!儿臣这是孝顺!”
朱允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步一挪地把朱标护送进了公房。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辰时二刻,朱标早饭喝了两碗小米粥,肚子里有些内急,起身去了后院的净房。
朱标前脚刚进茅房把木门插上。
后脚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朱允熥手里拎着个小马扎,颠儿颠儿地跑到茅房门口。
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缝上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里头静悄悄的,没声儿。
朱允熥心里头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历史上有不少王公贵族,可都是在拉屎的时候用力过猛。
突发脑溢血嘎巴一下死在马桶上的啊!
“父王?!”
朱允熥噌地一下从马扎上蹦起来,双手拍着茅房木门,扯开破锣嗓子就往里头喊。
“父王!您掉坑里头啦?!”
“您怎么半天没动静啊,还在里头喘气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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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儿臣进来救驾啊——!!”
茅房里头,正在专心致志酝酿情绪的太子朱标。
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真从恭桶上滑下去!
“滚!!!”
茅房内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
一刻钟后,东宫行署公房。
两张并排摆放的宽大软榻上,朱标黑着一张脸坐在左边。
朱允熥则是老老实实地蹲在右边的小软榻边上。
两只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亲爹的脸色看。
生怕朱标脸上突然冒出一丝半点的黑气来。
被小儿子用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了足足一个早上。
饶是朱标脾气再温和,后脊梁骨也觉得阵阵发毛。
“啪嗒。”
朱标把手里还没批完的吏部考功折子往桌案上一扔,转过身,气乐了。
“行了!”
“小老三,你今儿个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一大早起来抢孤的茶喝,孤上个茅房你都在外头喊魂儿!”
“前堂大院里头二叔和那帮官员刚交上来的核账银子你也不去数了。”
“就这么眼巴巴地黏在孤屁股后头……”
朱标眯起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朱允熥。
“说!”
“是不是又闯什么塌天大祸,怕被人套麻袋,跑孤这儿来寻庇护来了?!”
面对太子爹的逼问,朱允熥眨巴了两下眼睛。
实话那肯定是不能说的!
总不能直接拍着大腿喊。
“爹啊,按史书上写,你老人家就是这个月死翘翘的。”
“儿臣怕你突然暴毙,没人给我撑腰啊”!
这话要是秃噜出来,不用等历史惯性发威。
朱标现在就能抄起桌上的砚台砸扁他的脑袋!
电光石火之间,朱允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他肩膀往下一垮,张开嘴巴,挤出一个大哈欠。
朱允熥揉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凑到朱标跟前,小声嘟囔道。
“父王,儿臣哪能闯什么祸啊……”
“实在是这两天刚交四月,春风一吹,儿臣这犯春困的毛病又发作了!”
“您瞧儿臣这眼皮子,沉得跟挂了两个大秤砣似的,站着都能睡着!”
朱标一愣,皱眉道。
“犯春困?”
“困了你就回自己屋里头睡去呗,贴着孤干什么?”
“那哪行啊!”
朱允熥把脑袋摇得跟风车一样,一脸后怕地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父王您又不是不知道。”
“咱们这户部衙门外头,到处都是皇爷爷派出来的锦衣卫暗哨!”
“皇爷爷前些日子才刚夸了儿臣勤勉办差。”
“这大白天的,儿臣要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头呼呼大睡。”
“万一让蒋瓛手底下的眼线瞧见了报进奉天殿……”
“皇爷爷还不得拎着牛皮马鞭子冲过来,把儿臣的屁股给抽开花啊?!”
说到这,朱允熥嘿嘿一笑,顺势抱住了朱标的胳膊,满脸狗腿地蹭了蹭。
“所以儿臣就琢磨着,还是待在父王您身边最安全!”
“天塌下来有父王您顶着!”
“只要跟您待在一间屋里头。”
“外头的锦衣卫肯定以为儿臣是在跟您请教军国大事。”
“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往窗缝里头偷看啊!”
听完这番歪理邪说,朱标愣了两息。
随后失笑出声,伸手在朱允熥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你这滑头的小混球,净拿孤当挡箭牌!”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温和。
“再说了,你把你皇爷爷当成什么人了?”
“你皇爷爷也是心疼子孙的长辈,又不是吃人的洪水猛兽!”
“这几个月你替朝廷追回上百万两赃银。”
“立了那么大的功劳,真要是累了困了,在屋里歇上半日。”
“你皇爷爷还能真拿鞭子抽你?”
听见亲爹这番天真烂漫的话。
朱允熥在心里头疯狂翻起了大白眼。
我滴个亲爹哎!
也就是你朱标敢张嘴说朱元璋不是恶鬼阎罗了!
那老头子对你这个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喂大,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皇太子。
那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百依百顺!
可放在满朝文武和其他皇子皇孙眼里头呢?!
朱元璋一旦发起疯来。
拎起那把剥皮揲草的大刀片子,
那比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还要恐怖十倍好不好!
前阵子朱雄英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当场就被架去大西北吹了四个月沙子。
二叔秦王朱樉更是被塞进户部拉了十天肚子!
在老朱面前耍小聪明偷懒?
那纯属嫌自己的皮太紧了!
不过心里头虽然吐槽得欢实。
朱允熥面上却是装出一副乖巧无比的模样,梗着小脖子嘴硬道。
“父王您不懂,儿臣这不叫怕,儿臣这叫对皇爷爷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敬畏!”
“君父面前,岂敢怠慢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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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得直摇头。
恰在此时。
窗外四月的暖风裹挟着院子里海棠花的香气吹进公房。
暖洋洋的春光洒在软榻的绒毯上,晒得人骨头缝都透着一股子酥麻的懒意。
被朱允熥左一句“春困”、右一句“眼皮打架”地念叨了半天。
原本精神头还算不错的朱标,不知不觉间也被传染了。
朱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放下手里的茶碗,砸吧了一下嘴。
“别说,让你小子这么一念叨,孤怎么也觉得眼皮子有点发沉了……”
“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这刚交四月,暖风一吹,人还真是容易犯懒啊。”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盯梢的朱允熥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睡觉好啊!
“哎呀!父王说得太对了!”
朱允熥二话不说,顺杆子就往上爬。
他一把甩掉脚上的布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旁边那张小软榻。
扯过锦被往自己肚子上一盖。
“不行了父王,儿臣这眼皮子已经粘在一块儿揭不开了!”
“儿臣先替您试睡一会儿,您在旁边看着点儿臣哈!”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经把眼睛一闭。
两只小手搭在肚皮上,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朱标转过头,看着小儿子秒睡的滑稽模样,停顿了片刻。
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一摞枯燥乏味的吏部考功公文,又看了一眼窗外暖融融的日头。
“啪嗒!”
朱标干脆利落地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扔。
豁然掀开身上的薄毯,也往软榻上一躺!
“去他娘的公文,明天再批!”
“你小子都睡了,那孤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