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宴清，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换汤不换药。
他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角，却滚下泪来。
现在，宴清问他，你还觉得，赵秉文救过你吗？
高明擦了把脸。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那他，便是我的仇人了。
他不是从一面之词便能听去的人。可清知阁的情报，从来没有假的。
他宁可这是假的。
屠之全家，只带走一人。宴清说。
……何其相似。高明哑声道。
他年轻时，精通骗术。
那会儿，他的骗术是很了得的——三教九流，没有他哄不住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能骗人的那个。
到头来，被人骗了一辈子。
那年，高明的声音低下去，我出摊回来。
天快黑了。走到家门口，觉着不对——太静了。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堂屋里，饭桌摆着，菜还冒着热气。就是……人，没了。
我往里走，走到后院，脚下一软——院里有迷香。我还没明白过来，人就倒了。
再醒来，躺在马车上。赵秉文坐在车边，让人给我灌水。
他说，路过，看见我倒在院里，顺手救的。
我一直信了这么多年。
原来，迷香，是他下的。人，是他杀的。
而我——他笑了笑，还给他当了一辈子的刀。
你家，宴清问，仇人是谁？
东夏 人。高明说，后来我查到了东夏——为爹娘妹妹报仇。
是赵秉文。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高明坐在那儿，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半晌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师傅，藏海开口，你还是我师傅。
只是——他说，别再给赵秉文传递重要消息了。
你在他那儿一日，藏海说，我就多一分顾虑。你不传他的消息，我这边，才敢放开手脚。
高明看着他，又看看宴清。
他点了点头。
……好。
从今日起，他说，赵秉文那边，我不会再递一个字。
风又吹过来。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高明其实不难策反。
他跟藏海相处的时间最久。哪怕他早看出赵秉文在利用藏海，他对藏海的那份感情，从来都是真的。
他之所以不背叛赵秉文，只是本着报恩的心思。
可现在，恩人就是仇人。
而且，和藏海一样——都是恩人即仇人。
那他又有什么理由，再替赵秉文做事？
高明给二人讲起了赵秉文、曹敬贤和庄芦隐的旧事。
那会儿，曹敬贤还不叫曹敬贤，叫陆悯。
庄芦隐、陆悯和赵秉文，是同窗。
那时的赵秉文，出身穷苦，却凭着过人的才华崭露头角。
正因出身与才华的反差，他常遭其他贵族子弟的排挤。
那次欺凌，对方甚至要砍断赵秉文一根手指。
危急时刻，是庄芦隐与陆悯及时出手，才救下了他。
三人身份地位，都十分卑微，平日里也常常一同遭人排挤、欺负。
为了不再受欺凌，三人合计之后，把之前带头欺负他们的一个贵族子弟，绑了过来。
原只想小小教训一番，让他心生畏惧，不敢再找麻烦。
可没料到，四人在推搡拉扯间，失了控。
那贵族子弟，竟不慎被推落水中，最终淹死了。
“所以这才是他们三人形成的联盟”魏婴已经明白了，为什么三人能一起联手灭了他家。
“是的，”高明点头。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事情还是败露了。陆悯脸上的伤，被认定与那位贵族子弟的溺水身亡有关。
他因此被迫净身，被送入宫中，成了一名太监。
多年后，三人的人生轨迹，已然天差地别。
曾陆悯早已改名曹敬贤。在宫中步步为营，成了手握大权的掌印太监。
庄芦隐则凭借战功，率军击败东夏国，跻身显赫之列，成了威名远扬的大将军。
赵秉文也在朝堂站稳脚跟，坐上了内阁次辅的高位。
外人眼中，他们是毫无交集的权贵。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三人从未疏远，始终是彼此最坚实的盟友。
至于高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事，还得从他跟着赵秉文学本事说起。
赵秉文对高明，是真器重。
高明一身纵横之术，全是赵秉文亲手教出来的。
换句话说，高明后来教给藏海的那些，根子上，还是赵秉文的东西。
可高明又不光会纵横之术。
江湖上的那些技巧，他也会，一样不落。
师傅，阿仁问，赵秉文教你这些的时候，就没露过底？
高明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露过。他说，他教我纵横之术，讲到兴头上，会顺嘴讲个故事。
故事里有三个人，出身都低，在学堂里被人欺负，后来绑了带头的那个，推下水，出了人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再后来，一个净身进了宫，一个在外头带兵，一个留在朝堂上。
他讲的时候，只说是故事，没说这三个人是谁。
高明放下茶杯，我那会儿也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拿个旧例给我讲道理。
那你怎么对上的？
屠蒯家满门那桩事，三个人一起动的手。
高明看着杯里的残茶，我把这事跟他讲过的那个故事一对——人数对得上，路数对得上，下场也对得上。
我又不傻。
故事里那三个人，就是他，就是陆悯，就是庄芦隐。
藏海沉默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你早听出来了……
他不知道。高明扯了扯嘴角，他当我一直没听明白。
高明现在想起以前。
想起自己当年如何感激赵秉文，如何把这个人当成救命的恩人，一门心思替他办事。
他只觉得自己真好笑。
为仇人，卖命卖了那么多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替赵秉文递过多少消息、办过多少事，一桩一桩，他自己都数不清。
到头来，恩人是仇人，白站了这么多年队。
可笑归可笑，他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他想，他们也快报仇了。
藏海那边，三人的底已经摸清，身边还有清知阁帮忙，赵秉文活不了几天了。
想通了？宴清问。
想通了。高明把凉茶一饮而尽，早该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