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放下茶壶，也不绕弯子。
高明师傅，她开口，你是赵秉文的人。
院子里，风都静了一瞬。
茶烟袅袅，在半空顿了一下，才又散开。
高明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马上否认，也没急着辩解，只是慢慢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宴清。
楼主这话，他说，可有凭据？
宴清说，你在赵秉文身边，多少年了？替他办过的事，桩桩件件，我这儿都有账。
她说着，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卷宗。
哪年哪月，你替他递过话。哪年哪月，你替他见过谁。哪年哪月，你替他办过什么事——都记着呢。
清知阁的消息，她补了一句，不掺假。
高明沉默了片刻。
就算我真是赵秉文的人，他问，楼主把我叫来，是要做什么？
不只是这个。宴清说，我还知道，面具人是赵秉文。
高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面具人。
我还知道——宴清一字一句，赵秉文，就是藏海的第三个仇人。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高明的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滑过。
他的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可他的面上，却没有太过惊诧。
以清知阁的本事，能查到这些，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地方号称天下消息的窟子，若连这点事都查不出来，那才奇怪。
他真正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宴清跟藏海，到底有多深的关系？
能把这种要命的秘密，一桩桩，全摊给藏海听。
面具人的身份，赵秉文的底细，蒯家的血案——哪一样，不是要掉脑袋的事？
可她就这么说了。
而藏海，就这么坐在旁边，一副任她说的样子。
这得是过命的交情，才敢这么交底。
楼主，高明慢慢开口，你跟藏海，是什么关系？
朋友。宴清说。
朋友？高明看着她，这世上，能把命案底细全盘托出的朋友，可不多。
那要看是什么朋友。宴清笑了笑，他信我，我也信他。就这么简单。
他信你，高明说，信到连仇人的底细，都让你替他说？
他没让我替他说。宴清说，是我自己，愿意跟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的仇，也是我要办的事。宴清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了。我既然查到了，就不能瞒着他。
高明又看向藏海。
藏海坐在那儿，端着茶，没插话，也没反驳。
他那副样子，摆明了——宴清说的，就是他要说的。
他甚至没往这边看，只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高明收回目光。
高明师傅，宴清说，你替他办过事，也教过藏海。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问一句——
你自己，到底想不想，从赵秉文那儿走出来？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高明垂下眼，看着茶杯里的水面。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楼主，我跟赵秉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知道。宴清说，正因为知道，我才问你这一句。
你要我做什么？高明问。
我只要你一句实话。宴清说，赵秉文做的那些事——屠了蒯家满门的事——你，知不知情？
高明没立刻答。
他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他最后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总比不知道强。宴清说，你肯认这一句，就没白来。
高明抬起头，看着她：楼主，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宴清笑了笑，你是藏海的师傅。他还没发话，我处置你做什么？
那你们……
我们只要你做一件事。藏海终于开口，等我们找赵秉文对质的时候，你，敢不敢站出来，说一句真话？
高明看着他。
你敢，藏海说，从前的事，既往不咎。
高明垂下眼，这话，我得想想。
不急。宴清说，茶还热着。
高明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高明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抵着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宴清也不催他。
等风又吹过一轮，她才先开口了：我知道您犹豫什么。
她看着高明：赵秉文救过你的命。
高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这是我不想背叛他的原因。
他顿了顿：但小海毕竟是我教出来的。我们两个，十年师徒，早已亦师亦友、亦父亦子。我也不想因为小海，去伤害他。
我想看着他好好的，可我也不想，做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十年情分。
高明是有些左右为难的。
选赵秉文，还是选藏海？
他在这个岔路口上，站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今天，被人生生摆到了台面上。
可你怎么确定，宴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赵秉文，真的救过你呢？
这一句话，让高明终于破了功。
他整个人一震，不再是方才那副面上不露情绪的样子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都变了。
当年，明明是赵秉文亲自救的他。那天的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怎么会说，赵秉文没有救过他呢？
你看看这份卷宗。宴清把一份卷宗，丢到高明面前的桌子上，我清知阁出的情报，都是真实的。
你要是信不过我，她说，你可以自己再查一遍。查得出的，才是真的。
高明将信将疑，拿起卷宗，翻开。
他一页一页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白。
怎么可能？他喃喃，这不可能……
他举着情报，手都在颤抖。
终于，也有他失态的时候了。
你的模式，宴清说，和藏海的模式，何其像。
她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告诉他——他家的情况，和藏海家的情况，何其相似。
同样的，全家惨死。同样的，只留下一个人。同样的，被一个人救起。
高明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