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藏海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帖子。
帖子不起眼，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边角磨得圆润，上头什么字都没有。
可高明认得——这是清知阁的帖子。
他以前听人说过，清知阁是邀请制，没帖子的人，连门都摸不着。
帖子这东西，在京城黑市里，能卖出天价。
你这帖子……高明问，哪儿来的？
朋友给的。藏海说，师傅跟我走就是了。
朋友？高明多问了一句，你在京城，还有这种朋友？
藏海说，交情不浅。
话音刚落，廊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灰衣，垂着手，站在两步外，像一直就待在那儿。
高明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这人什么时候——
接引的。藏海说，别慌。
那人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帖子。
藏海把帖子递过去。
那人看了一眼，侧身让路：
这是……高明没动，看向藏海。
引路的。藏海说，跟紧了。
高明跟着藏海，踏进那道门。
眼前一晃——天光变了。
灰蒙蒙的，分不清昼夜。脚下是青石路，往远处延伸，望不到头。
路的两旁，浮着薄薄的雾，雾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风从雾里吹过来，凉丝丝的，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这是哪儿？高明四下张望。
虚境。藏海说，清知阁的腹地。
虚境？高明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怎么觉着哪哪都眼熟？
眼熟？
说不上来。高明皱着眉，就……跟梦里来过似的。你看那头的树影，那排屋脊，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可能是错觉。藏海说，虚境这地方，本来就容易让人恍惚。
藏海没告诉高明师傅，这里是可以读取进入人的记忆的。他觉得眼熟，可能是他眼里看到的，跟藏海看到的不同。
是吗？高明将信将疑。
师傅，你先随意走走。藏海说，我去安排一下。
你忙你的。高明摆摆手，我看看。
别走太远。藏海叮嘱了一句，虚境里没有路标，走远了，容易迷。
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把自己走丢了？高明笑了，放心。
藏海也笑了笑，转身，往雾里走了几步，身形很快隐没。
高明独自站在青石路上，看了会儿两边的雾，迈步往前走。
走了一段，前面分出一条岔路。他想了想，选了左边。
又走一段，又分岔。
他再选。
走着走着，他觉出不对了。
两边的景物，好像都一样——灰蒙蒙的雾，青石的路，远处影影绰绰的轮廓。他绕着绕着，分不清自己走的是哪条路了。
他停下，回头。
来时的路，也看不出是哪条了。
高明站在原地，没动。
又走了一段，他又绕回了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地方。
不对。他自言自语，这地方，怎么走都是这样？
他心里犯起嘀咕，脚下却没停，又试了两条路。
结果，还是一样。
……得。高明认了，还真让那小子说中了。
他站在原地，没再乱走。
过了片刻，雾里走出一个人影——还是那个灰衣的接引。
客人走岔了。那人说，跟我来。
高明：……我迷路了？
高明有点讪讪：这地方，怎么哪哪都一样。
虚境本就如此。灰衣人说，没有路标，外人进来，十有八九会迷。
你们这儿，一天得接多少迷路的客人？高明问。
隔三差五。灰衣人答得老实，前几日，永荣王爷也走岔了。
高明：
灰衣人领着他，穿过几道雾，绕了几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院落，出现在面前。院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有茶，正冒着热气。
藏海坐在桌边。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子。
师傅，藏海站起来，这儿坐。
这位是……高明看向那女子。
清知阁的楼主。藏海说，宴清。
宴清冲他笑了笑：高明师傅，久仰。
高明拱了拱手，坐下。
他不知道的是——藏海放他自己在虚境里探索，就是提前来跟宴清说自己的想法。
我想策反高明师傅。方才，藏海是这么跟宴清说的，他是真的关心我。可我不知道，能不能策反得动。
你试探过了？宴清问。
他今天在宫门口等我，等我出宫。藏海说，那神色，做不了假。
宴清点了点头，一个人装一时容易，装不了那么细。他在你身上花的那些心思，我这儿都有账。
那你觉得，能策反吗？
策反不了的话，宴清说，就催眠他。
催眠？藏海皱眉。
我有办法，让他把赵秉文的事，都忘了。宴清说，不过——
她话锋一转：大概率，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能策反。宴清说，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待你，这局，赢面很大。
你确定？
我这儿有他的情报。宴清点了点桌上的卷宗，
他是你身边的人，还是教你的师傅之一——他的情报，我比他自己知道的都多一点。
包括——她顿了顿，他为什么忠于赵秉文。
藏海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着赵秉文？
知道。宴清说，等你真把他策反过来，我再告诉你。那话，得他自己说出口，才有分量。
……行。藏海点头，等会儿他来了，我先探探他的底。
此刻，高明坐在石凳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地方，有意思。他说，就是太容易迷路了。
宴清笑了笑：头一回来，都这样。
你以前接待的客人，也跟我似的迷路？高明问。
永荣王爷刚来的时候，走岔了三回。宴清说，最后还是手下人去捞回来的。
三回？高明乐了，那我只迷一回，还算不错？
算是头一回里，走得比较远的。宴清给他续了杯茶。
高明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阁主，他说，我这人，不爱兜圈子。你让藏海带我来这儿，是有事吧？
宴清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
高明师傅，她说，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策反这一局，从这杯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