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之家的日子，在收粮的风波之后，安稳了将近一个月。
三间粮铺搬到了南门外，镇上的百姓买粮不用再绕路去镇上，反而比从前更方便了。孙掌柜的胳膊好了之后，每天坐在铺子后面打算盘，他媳妇在前面招呼客人，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模样比在镇上那时候多了不少。
院子里的菜园子也绿了。土豆苗拱出了土，豆子爬上了架，铁腿张铁带着那帮半大孩子每天早晚浇水，连鸡舍里的鸡都胖了一圈。阿铃在鸡舍旁边又搭了个兔笼，养了两对灰兔，说是等兔子下崽了给孩子们炖肉吃。
林奇每天还是做那些事——翻地、盘账、修屋顶。他话不多，但院子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孙掌柜有时候从铺子里端一碗新磨的面粉过来，林奇接过去，让灶房晚上烙几张饼。张铁练完兵，总会跑到枯树底下坐一会儿，跟林奇念叨念叨今天谁进步了、谁又偷懒了。阿铃晚上还是跑到他旁边坐着，絮絮叨叨地说今天谁和谁吵架了、谁又把汤洒了。林奇多半不接话，只是听。
———
这天午后，张铁带着两个新来的半大孩子在院墙外面砍柴。
那两个孩子是上个月从南边逃过来的，一个叫石头，一个叫二柱子，都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刚到的时候连斧头都举不起来。张铁练了他们半个月，总算能抡圆了胳膊砍柴了。
“行了行了，歇会儿吧。”张铁拄着铁腿站在旁边，拿袖子擦了把汗，“你俩轮着砍，别一块儿上，再砸着脚。”
石头把斧头往树桩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地上，灌了两口水囊里的水，忽然朝北边那片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张叔，北边那片林子，你们去过没？”
“去过。那林子太密，里头有野物，先生不让孩子们往里跑。”
“我前两天砍柴的时候，看见林子里头有烟。”石头压低声音，“细细的一股，不像是野火。倒像是有人在那儿生火做饭。”
张铁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铁腿往地上顿了顿，稳住身子，眯着眼朝北边的林子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前天。我跟二柱子砍完柴往回走，看见林子里冒烟。二柱子也看见了。”
张铁没吭声。他带着两个孩子把柴火扛回院子，然后径直去找了林奇。
“先生。北边林子里有人。”
林奇正在枯树下面翻着账本，闻言抬起头。“什么人？”
“不知道。石头说前天看见林子里有烟，像是生火做饭。林子密，从院子这边看不见里面。要是有人在里面扎了营，离咱们这儿也就是小半天的脚程。”
林奇合上账本。“带我去看看。”
———
林奇和张铁沿着院子北面的荒地走了一刻钟，到了林子边缘。
林子很密，树木高矮不齐，枯枝和藤蔓缠在一起，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林奇站在林子边缘，把心眼向林子深处延伸。他感知到了几处热源——不大，像是篝火的余烬。还有几个人的呼吸声，分布在林子中段的一处洼地里。
“里面有七八个人。”林奇低声说，“正在收拾东西，像是要走。”
张铁把腰里的短刀抽出来。“什么人？”
“不知道。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林子边缘的一条干涸的浅沟往里走。浅沟两侧长满了杂树和灌木，遮住了视线，但脚下有踩出来的痕迹——落叶被踩实了，露出了下面的泥土。林奇在浅沟尽头停下来，把心眼向洼地方向延伸。那七八个人正在把地上的东西往包袱里塞，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其中一个人蹲在熄灭的篝火旁边，正在用土把灰烬掩埋。
“别急着走。”林奇从浅沟里走出来，站在洼地边缘。
那几个人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回过头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铁冠王国军服，肩章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短刀，看见林奇和张铁，脸上的表情先是惊，然后是紧张。
“你们是什么人？”那男人的声音发干。
“这话该我问。”林奇在洼地边缘站着，没有往前走，“这是壁炉之家的地界。你们在林子里生火做饭，至少该先打个招呼。”
那男人和张铁互相看了一眼。张铁忽然开口了：“老赵头？”
那男人一愣，眯着眼看了张铁一会儿，然后脸上的紧张一下子变成了意外：“张铁？你是张铁？北境守备队那个张铁？”
“可不就是我。”张铁把短刀收起来，拄着铁腿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们这一队人，不在北边待着，怎么钻林子里来了？”
老赵头把短刀放下，长出了一口气。“别提了。北边又不太平了。”他朝身后的几个人摆了摆手，那些人把手里的家伙放下，但还是警惕地看着林奇。
“怎么回事？”张铁问。
“北边的裂隙消停了没几天，又开了。”老赵头蹲在地上，把刚掩埋了一半的灰烬用脚踢平，“这次不在原来的地方，往东移了。新开的口子离铁冠王国边军的驻地更近，冲下来一波魔物，边军没挡住，往南撤了一截。我们这几个是跟大部队走散的，绕了好几天才绕到这边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边军呢？北境统领呢？”
“统领带着主力撤到南边的隘口去了，说是在那儿重新布防。我们几个掉队了，找不到大部队，就往南走。走到这片林子的时候实在是走不动了，在这儿歇了两天。”
张铁转头看了林奇一眼。
林奇在洼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们几个人，能打的有多少？”
老赵头看了林奇一眼，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又看了看张铁。张铁朝林奇那边努了努嘴：“这位是壁炉之家的先生。我们现在都跟着先生干。”
老赵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破军服抻了抻，朝林奇微微弯了弯腰。“先生好。我们能打的……算上我，就三个。剩下几个都是扛大包的辅兵，有一个腿上还带着伤。”
“三个能打的。够了。”林奇说，“你们别在林子里待着了。跟我回壁炉之家。有屋子住，有热饭吃。能打的帮着看院子，不能打的帮着干杂活。”
老赵头看了看张铁，又看了看自己那几个疲惫不堪的弟兄。“先生……我们身上可没带粮食，也没带钱。”
“进了壁炉之家，就不用说这些。”林奇转过身，沿着浅沟往回走，“张铁，带他们回去。”
———
当天傍晚，老赵头那八个人被安顿在了南门外的石头棚子里。灶房熬了一大锅浓粥，老赵头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了两口就停下来，低着头抹了把眼睛，被旁边的辅兵拍了一下肩膀，又继续喝。
张铁把老赵头带来的消息跟林奇又说了一遍。北边的裂隙东移了，边军后撤了，铁冠王国的北境防线又空出一截来。
林奇坐在枯树下面，沉默了一会儿。赤红色的火焰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
“北边那道防线，早晚还得崩。”林奇把账本合上，“到时候往南跑的难民会更多。壁炉之家还得扩。”
“扩到多大？”张铁问。
“能扩多大扩多大。”林奇站起来，面朝北边的方向，“明天开始，把院墙再往外推一圈。北边的林子也圈进来。老赵头那几个人，能打的编进你的队伍里。不能打的去菜园子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