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之家的门槛,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几乎被踏破了。
这世上的苦难总是相似的。战乱、魔潮、深渊侵蚀,再加上教会对“异端”和“魔种”的清洗,让无数人失去了家园。当“北方有一座收留所有人的红砖房子”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时,走投无路的人们开始向这里聚集。
林奇来者不拒。
那栋用赤月之炎烧出来的红砖主屋已经被扩建了两次。院子里的枯树被林奇用火焰在周围焊了一圈铁栅栏,成了孩子们玩耍的秋千架。院子西侧的空地上,那些断壁残垣被融化重铸,变成了几排整齐的集体宿舍。每天傍晚,院子中央那口大锅里总会熬着热气腾腾的浓汤。虽然大多是粗粮和野菜,但足以让每一个进来的人吃饱。
“仆人”的扮演并非只有杀戮和威严。
林奇发现,赤月之炎这种本该用来焚毁一切的毁灭之力,用来做饭和修补房屋简直好得出奇。火力集中,温度稳定,甚至不需要柴火。他常常在傍晚时分,站在那口大铁锅前,手里托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精准地控制着锅底的温度。孩子们围在一旁,看着那个总是闭着眼睛、穿着一身黑色旧外套的男人熟练地切菜、煮汤,脸上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好奇和依赖。
阿铃成了这群孩子里的“小管事”。她手臂上的魔气侵蚀被林奇用生月之力压制住之后,整个人鲜活了许多。她会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院子里捡干柴,或者帮林奇分发木碗。
但人一多,林子就大了,什么鸟都有。
问题首先出现在食物的消耗上。储备的粮食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少掉一部分。其次是工具,工坊里打造出来的铁器,时不时就会丢一两把。林奇没有立刻发作。他那双闭着的眼睛,早已通过心眼捕捉到了那些蛛丝马迹。
贼是一个叫“老鼠”的十五岁少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神总是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狡猾和防备。他是三天前混进来的难民。
这天深夜,壁炉之家的大部分人都睡了。院子里的火盆里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林奇坐在院子的枯树下。他闭着眼,手里盘着一枚硬币。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冷。
黑暗中没有动静。
林奇摊开右手,手心向上。一簇赤红色的火苗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半个院子。
“老鼠”正扒在后墙的墙头上,怀里塞着满满当当的干粮,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浑身紧绷,那双眼睛里射出凶狠的光。
“别过来!”老鼠呲着牙,匕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我知道这些不够,但我外面还有兄弟要养!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跟你拼命!”
林奇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上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按照“仆人”的性格,背叛者死。但老鼠算不上背叛,他只是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用自己唯一懂的方式生存。
“外面的兄弟?”林奇的声音低沉,“既然外面有兄弟,为什么还要自己跑进来偷?”
“因为外面根本活不下去!”老鼠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音,“北边的魔潮把镇子平了,我们一路往南跑,死了好多人。他们说这里是异端的老巢,来的人都是等死的。但我没办法,不偷,他们就得饿死!”
林奇沉默了片刻。他手心上的火焰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朵微弱的火苗。
“下来。”林奇说。
“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我看你是个瞎子,但你这火邪门得很。”
“你偷了十天的干粮,工坊丢了五把铁器,还有一把小锤子。”林奇平静地陈述,“如果我要杀你,你第一天晚上就已经成灰了。我留着你,是因为我立过规矩。”
“什么规矩?”
“背叛者死。你没背叛谁,你只是在为生存挣扎。”林奇站起身,“把东西放下,去把你外面的兄弟都带进来。”
老鼠愣住了,他死死盯着林奇,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带进来?这可是你的地盘,你不怕我们是探子?不怕我们是教会的人?”
“教会不会派一群连鞋都穿不上的孩子当探子。”林奇转过身,背对着他,“带进来。能走动的,就安排去工坊打铁。不能走动的,就在院子里帮忙。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碗汤。”
老鼠在墙上蹲了很久,手里的匕首缓缓垂了下去。他跳下墙头,没有把怀里的干粮掏出来,而是直接扔在了地上。
第二天清晨,老鼠带着六个衣衫褴褛、满身脓疮的孩子,出现在壁炉之家的院门前。
林奇在院子里接待了他们,让阿铃去拿热的菜汤和干净的衣服。老鼠看着这一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信任并不能感化所有人。
第三天夜里,老鼠的“忠诚”暴露了。
林奇被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惊醒。他本就没有睡死,那双眼睛虽然闭着,但心眼的感知一直覆盖着整个院子。声音来自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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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
老鼠正蹲在面粉袋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纸包,正准备将里面的灰白色粉末倒进所有人的共用汤锅里。
“谁给你的药?”林奇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老鼠手一抖,纸包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到林奇站在门口,瞳孔骤缩。
“我……我没有……”
“老鼠。”林奇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压迫感。他身上的赤月之炎开始不由自主地外溢,温度在一瞬间让厨房里的木材发出了轻微的焦裂声。“我在北边待了很久,见过很多毒药。这纸里的东西,不仅会让人死,还会让人死得很痛苦。”
老鼠全身都在发抖,他猛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先生!先生你听我说!是教会的人!我逃出北边的时候,有一个黑衣服的人抓住了我,他给了我药,让我来这里当探子,只要把这些东西倒进锅里,他不仅会放了我们的父母,还会给我一百个金币!先生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做!”
林奇低头看着他。
那是赤月之炎的本能。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翻腾,随时准备将眼前这个背叛者烧成灰烬。但“仆人”的威严,不仅仅在于毁灭,更在于掌控。
林奇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赤焰升腾。那火焰并未直接烧向老鼠,而是化作万千火星,直接从老鼠的口鼻钻了进去。
老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僵住,双眼翻白,剧烈地抽搐起来。那并不是肉体的痛苦,赤月之炎正在焚烧他的记忆——它在灼烧那些关于“教会”、关于“任务”、关于“毒药”的印记。
火焰沿着神经回路蔓延,精准地剥离了那些被输入的执念。几息之后,火焰收回。老鼠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条脱水的鱼。
“我……”老鼠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迷茫和恐惧。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纸包,看着对面的林奇,浑身发抖,“我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了?”
林奇低头看着他。“你是一个逃难的孩子。你叫老鼠。你在厨房里梦游了。现在,回去睡觉。”
老鼠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关于“毒杀”的指令被彻底烧毁,只剩下刚才那股极为恐怖的灼烧感。
“好……好的,先生。”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回了宿舍。
———
处理完老鼠的事,林奇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家人至上,背叛者死。”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杀人。只是把老鼠关于“任务”的记忆,像烧杂草一样彻底铲除了。
他转过身,走回主屋。阿铃正站在走廊的尽头,光着脚,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偶,怯生生地看着他。她刚才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看到了那团火。
林奇停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怎么没睡觉?”他问。
阿铃看着他,慢慢走过来,小手抓住他黑色的衣角。“我听到了火的声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林奇沉默了。他那只常年带着灼烧温度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放在了阿铃的头顶上,摸了摸她的头发。
“壁炉之家的火,只会用来做饭、取暖,或者保护家人。”他说,“走吧,去睡觉。”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但危机却已经在暗流涌动。
到了第五天夜里,情况突变。
天气忽然变得极度反常,原本已经入春的北境,突然刮起了刺骨的寒风,风中夹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黑色的灰烬。
正坐在火炉边查阅物资清单的林奇,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朝北方看去。
原本寂静的夜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从东至西、长达数十里的巨大裂隙。裂隙边缘呈现暗紫色,大量的黑气如同潮水一般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朝着南方的平原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深渊气息,而是爆发了成规模的魔潮。而在魔潮的最前方,数十头身躯庞大、如同小山般的深渊领主正在狂奔。
“先生!不好了!”大门被猛地撞开,负责外围警戒的一个退伍老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绝望,“北边!北边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魔潮,是几万只的魔潮!铁冠王国的边军已经崩溃了,大量的难民正朝我们这边跑!”
林奇走到院子里,看着北方的天际线。他的脑海中迅速计算了距离。那道裂隙距离壁炉之家,最多只有半天的脚程。
几万只魔物,加上深渊领主。而壁炉之家,只有不到一千人,其中大半是老人、孩子和妇女。能拿武器的,不过百人。
“传我的命令。”林奇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所有人立刻进入地下避难点。封死入口。所有能拿刀的人,在院墙外列阵。”
“先生,这根本挡不住啊!那是几万只魔物!咱们得跑,往南撤!”
“南边是镇子,是无辜的人。”林奇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兵,“壁炉之家,绝不后退。把阿铃带进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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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钟后,林奇独自一人来到了壁炉之家北面的防线。
那是一条横贯南北荒野的必经之路。
远处的夜空已经被红光照亮了。魔潮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大地在剧烈地颤抖,连地上的石块都在不停地跳动。
林奇站在荒野中,面朝北方。
他脱下了黑色的外套,叠好,放在脚边。他穿着里面那件深色的衬衣。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缓缓抬起双手。
“赤月。”
随着他口中的低语,他身体周围的空间开始产生剧烈的扭曲。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地面上的泥土瞬间干裂、碳化。
双手掌心,亮起了一轮极其刺眼的赤红光芒。
“炎墙!”
林奇猛地将双手按在地上。
“轰——!!!”
一道高达百米、宽达数千米的赤红色火墙,在壁炉之家北面的荒野上拔地而起!
那火墙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将黑夜照得如白昼般透亮。火墙散发出的高温,让半空中的空气都燃烧了起来,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风暴。
几万只狂奔的魔物猝不及防,直接撞进了火墙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最前排的腐化兽瞬间灰飞烟灭。火势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个北方的天空都烧穿。
“这就是深渊的领主吗?”林奇看着火墙后方,那几头体型庞大、顶着火海硬冲过来的巨型阴影,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迎着那些巨兽,大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