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着下了三天。
大屋外的平地上积起了水洼,泥泞的地面让那些刚搭建起来的简易棚子显得摇摇欲坠。但大屋内部却热得像夏天。
工匠老赵光着膀子,用大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块,重重地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沉闷的敲击声在大屋里回荡。旁边的退伍斥候周平正在用一根长管往自制的土高炉里鼓风。
这是机关工坊正式运转的第七天。
林奇站在工作台前,没有穿平时那件破旧的灰布衣,而是套了一件工匠们找来的皮围裙。他的桌面上不再是图纸和零碎的记录纸,而是一排排加工到一半的金属关节、几根盘好的弹簧,还有一盒刚从废土带回来的精密齿轮。
“先生,那个叫老李的斥候又疼醒了。”周平放下风箱,走过来,脸上沾着黑灰,“他腿上那处断口长满了骨刺,今天早上又化脓了。镇上的草药压不住,他自己吵着要拿锯子把那条废腿锯了。”
林奇没有抬头,手里的一把小锉刀正在打磨一块指骨大小的金属件。“带他进来。”
周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他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老李四十多岁,北境斥候退下来的,左腿膝盖以下全没了,断口处被一层粗糙的旧布裹着,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和黄色的脓水。他疼得脸色煞白,满头是汗,但咬牙没发出声音。
“坐下。”林奇指了指工作台旁的一把旧椅子。
老李被周平扶着坐下。林奇解开他腿上的布,露出一截惨不忍睹的断肢。他看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骨头碎得不均匀,硬接是接不上的。皮肉反复感染,确实保不住。”
“先生,给我锯了吧。给我安个木桩子,哪怕是个铁墩子,也比现在这么熬着强。”老李喘着粗气说。
“木桩子你走不了几步就会摔死。”林奇转过身,从工作台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那是他这两天用废土带回来的边角料做出来的零件——一块弧形的金属承托板,两根带有液压缓冲结构的连杆,还有一组由小齿轮和轴承组成的踝关节结构。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只从西侧废弃机构拆下来的旧减震垫。
“先生,这……这是啥?”周平瞪大了眼睛。
“义肢。”林奇把那些零件在桌面上排开,拿过一块皮尺,快速测量着老李残肢的周长和长度。“老赵!别打铁了,过来帮忙按住他。周平,把止血钳和缝线拿过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大屋里没有惨叫。
林奇用生月之力将老李残肢上的腐肉和骨刺清理干净,然后用烧酒冲洗切口。老李疼得咬碎了一块垫在嘴里的破布,但周平和老赵死死按着他,没让他乱动。
林奇将那块弧形的承托板覆盖在断面上,用特殊的金属骨钉固定在胫骨上。随后,他将那组由小齿轮和连杆组成的机械结构嵌入了承托板下方的卡槽,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沉重的义肢稳稳地挂在了老李的左腿上。
“站起来。”林奇用湿布擦掉手上的血迹。
老李满头大汗地看着那截泛着冷光的机械腿,有些不敢信。在周平的搀扶下,他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机械义肢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咔咔”声。随着重心的前移,踝关节处的齿轮自动咬合,缓冲结构吸收了下压的力量。老李试探着迈出了一步。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沉稳的、被稳稳托住的感觉。他又迈了一步,机械腿发出了沉闷的金属落地声。
他在大屋里走了三圈,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能放开周平的手,自己单腿蹦了一下。老李站在大厅中央,低头看着那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腿,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他没有说谢谢,只是转过身,对着林奇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赵。”林奇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那边的铁匠,“把这张义肢的尺寸记下来。以后来工坊的残废,按这个标准做。骨架用铁,减震用皮革,关节处用铜。做粗一点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耐用。”
“好嘞!”老赵把铁锤敲得震天响,“有这东西,老子就是废了一双手也能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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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屋的名声传出去了。
不是靠流言,而是靠那些安装了机关义肢的人。那些原本只能等死、或者沦为乞丐的废人,带着闪亮的金属手臂、铁皮腿脚,重新出现在了周边的镇子和村庄里。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能扛起比普通人更重的货物,能挥舞更锋利的武器。他们逢人便说:北边大屋里的那个闭眼先生,是个能把废铁变成血肉的怪物,也是个真神。
到了深秋的末尾,大屋外面的平地上已经搭起了十几排错落有致的棚屋。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有失去土地的农夫、逃离压迫的逃亡者、甚至还有一些带着旧工具的流浪工匠。大屋从最初的单一石屋,扩张成了一个有数百人聚居的聚落。
十二尊卫兵不再是单纯的防守工具。它们被林奇重新设定了指令,中型卫兵负责在外围巡逻,小型卫兵负责警戒,而辅助型卫兵则开始在工坊里“搬运”沉重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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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聚落像一个初生的精密仪器,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运转。
但在这天下午,零号打破了平静。
它原本在工作台旁边待命,外壳上的纹路突然开始急促地闪烁——不是警报式的脉动,而是一种更频繁的、带有焦虑色彩的光晕。
“零号。怎么了?”林奇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来了。”零号的声音比平时更短促,“从南边。人很多。有金属声。不是工具。是武器。很多武器。”
林奇走到大屋的门口。大屋外面的空地上,周平也正好从外围跑回来,脸色铁青。
“先生!出事了!”周平大口喘着粗气,“南边大路上来了军队!打着七圣教会的旗号!重甲,至少几百人,还有随军的法师!他们排着阵列过来的,说是要清剿北境的‘异端’!”
林奇目光微凝,走到屋外。远处的旧路上,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冷光正在闪烁。那是重甲骑士方阵的反光。走在方阵最前面的,是身穿银白色轻甲、胸前绣着金色十字徽章的净化者。他们的人数远超之前来清剿的巡逻队,这是一支真正的军团。
为首的一个骑士举起了一面旗帜,上面画着教皇厅的火漆印章。他在距离大屋百步的地方停下,声音在空旷的平地上传得极远。
“大屋内的异端听着!奉圣光城教皇厅最高法令,此处聚众私造妖物、以机关邪术蛊惑平民、传播伪神信仰,罪恶滔天!限你们在一个时辰内,交出为首者,毁去所有机关妖物,束手就擒!若敢抵抗,圣裁军将格杀勿论,寸草不生!”
大屋里,周平和老赵等工匠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锤子和铁条。那些安装了义肢的流民也聚集到了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和决绝。他们知道,如果大屋倒了,他们这些“异端”里的残废,也会被教会当成怪物烧死。
“先生,咱们跟他们拼了!”周平咬着牙,从背后抽出了一把打磨锋利的短刀。
“别冲动。”林奇的目光扫过那些即将发起冲锋的重甲骑士,最后落在了一旁的十二尊卫兵上。
“零号。”林奇开口了。
零号停在门槛旁边,纹路的光芒在秋风中稳定而明亮。“我在。”
“你知道怎么做吗?”林奇看着那支已经拔出长剑的军团。
“不杀人。”零号回答得很简洁,“父亲说过。零件,不该被浪费。”
“对。去把那扇门关上。所有人,退回大屋里。”林奇转过身,走向那排整齐列阵的十二尊卫兵。他把皮围裙解开,扔在地上。
“这里交给我。”林奇说。
“先生!那可是几百号重甲兵啊!”老赵急得大喊。
“我说了,退回屋里。”林奇的声音并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大屋的门被关上了。外面的空地上,只剩下林奇一个人,以及那十二尊沉默的金属结构。
远处的骑士首领看到大屋门关上,只有一个人站在阵前,冷笑了一声,拔出长剑。“异端首领拒不投降,全军听令——进攻!净化此地!”
几百名重甲骑士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了地面上的枯草。
林奇站在原地,低垂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拨。
“人偶行军。”
“咔——”
“咔咔咔咔咔——”
十二尊卫兵的外壳同时亮起了暗金色的纹路。它们不再只是防御性的哨塔。齿轮疯狂转动,连杆疯狂伸缩。十二尊巨大的金属躯体同时向两边散开,如同一个精密的猎杀阵型,迎着那片银白色的钢铁洪流冲了上去。
没有法术的轰鸣,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中型卫兵直接撞进了重甲骑士的阵营。它们那由废土陨铁铸造的身体,比任何重甲都要坚固。巨大的金属手臂一探,直接抓住了骑士的脚踝,借着冲锋的惯性轻轻一扯,连人带马掀翻在地。骑士甚至来不及挥剑,就被卫兵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角度卸下了肩膀上的关节。
一声声极轻的机械咬合声在战场上此起彼伏。那些卫兵的动作如同最冷酷的外科手术,它们的机械手准确无误地卡住骑士的关节缝隙,用力一错。没有流血,没有骨折,但那些重甲骑士却在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惨叫着倒在地上。
随军的法师开始吟唱火球术。但小型卫兵的动作比他们快得多。几台小型机关人贴着地面飞速滑行,在法师方阵中穿梭,直接切断了他们手中的法杖,随后一记机械扫堂腿将法师掀翻,顺手扒掉了他们的施法手套。
“怪物!这是怪物!”有人惊恐地大叫。
但这声音立刻被齿轮的转动声掩盖了。
十二尊卫兵如同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在阵地上交叉穿梭。它们不杀人,只是拆解。肩膀脱臼、膝盖反折、武器被硬生生拧成麻花。那些重甲骑士引以为傲的银白盔甲,在机械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几百名精锐军团,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片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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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骑士首领还坐在马上,但他已经握不住手里的剑了。他的下巴在剧烈地颤抖,眼睁睁看着那些钢铁怪物像拆解木偶一样,把整个军团的战斗意志彻底碾碎。
十二尊卫兵重新回到了林奇身边,整齐列阵。外壳上的纹路缓缓熄灭。
林奇缓步走到那个骑士首领的马前。他依然闭着眼。
“我不杀你们。因为你们只是工具。”林奇的声音在死寂的空地上回荡,“回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如果再派人来,我就不是拆掉你们的关节了。我会把你们拆成零件。”
骑士首领的马受惊后退,他死死拽住缰绳,带着仅剩的几个还能动弹的护卫,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屋的门重新被推开。周平、老赵和那些流民站在门口,看着空地上倒了一地、哀嚎不断的重甲骑士,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把他们抬进来。”林奇转过身,对工匠们说。
“啊?”老赵愣住了,“先生,抬谁?”
“把这些骑士抬进来。”林奇说,“找张大桌子。我们的材料不够了,他们的盔甲和武器,正好用来做义肢。”
老赵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几百具哀嚎的“材料”,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嘞。”
那一夜,大屋的熔炉没有熄火。铁锤的敲击声响了整整一宿。在这场名为“异端清剿”的闹剧结束后,大屋不仅没有元气大伤,反而获得了成堆的高质量金属。
工坊,彻底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