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桌边坐到天亮。
他在天刚亮的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板。外面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接近金属的气味。零号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运转着,外壳上的纹路稳定地亮着。阿岩在屋檐下面坐着,手里拿着一小块干粮慢慢嚼。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到工作间,在桌边坐下来。他把包袱里的东西逐件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旧铁棍、细绳、旧布、几页空白的纸和一小截炭笔。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整理好,然后把从各处收集来的纸页按类别扎紧,放在包袱内侧。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阿岩。你往西走过吗。”
阿岩在屋檐下面抬起头来。“走到矮梁那边就停了。再往西我没有走过。但我在建筑里听他们说过,西边有一条旧路,从矮梁后面继续往西延伸,穿过一片浅谷,然后是一片碎石滩。再往西就不知道了。”
“他们说过那边有什么。”
“没有说具体的东西。但先生每次都是从那个方向来的。瘦高个有一次说‘先生那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我当时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林奇在桌边坐着,把阿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生那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西边可能有一个更大的据点,有更多的人,有更多的设备。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准备往西走一趟。去确认先生那边的情况。”
阿岩在屋檐下面安静了一会儿。“你要带它去吗。”他朝零号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不带。它留在这里。大屋需要有人看着。你在屋檐下面住着,如果有什么动静,可以照看一下。”
阿岩想了想。“我不懂那些装置。但我可以在门口坐着。如果有人来,我可以看到。”
林奇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工作间靠后墙的木架前。他在木架底层蹲下来,看了一眼第三只信号盒。盒盖内侧的纹路还在稳定地亮着。他在信号盒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桌边。他从包袱内侧取出那几页扎好的纸页,在桌面上摊开又看了一遍。他在看的过程中把从矿坑空间、洼地空间和通道底部找到的那几张纸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那几张纸上都有关于“最早的结构”和“先生”的记录。他把那几张纸收进衣襟内侧,和从废土库房取出的那些说明放在一起。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零号。我往西走一趟。你在家里。阿岩在屋檐下面,有事你可以告诉他。但不要移动太多,不要走远。如果信号盒亮了,等我回来。”
装置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运转声在安静的工作间里持续着,沉而稳。它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重新发出了声音。这一次的发音比之前更慢、更轻,音节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更长。它在说——“你去西边。我在这里。信号盒在。如果下面有人动。我会知道。如果阿岩在外面。我会听到。你回来之后。我告诉你。”
———
那天下午林奇做了出发前的准备。他把水囊灌满,把干粮包好,把旧铁棍和细绳收进包袱外侧。他从大屋东侧小室的旧木架上取下一块比较厚的旧布,裁成长条,缠在包袱的背带上,减少长途行走时的摩擦。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从废土库房取出的那块备用零件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不大,大约只有两指宽,是之前组装装置时剩下的边角料。他把那块零件也收进包袱里。他站起来,在大屋里走了一圈,把十二尊装置的状态逐一确认了一遍。第一尊到第四尊的运转稳定,第五尊到第八尊的警戒范围正常,第九尊到第十二尊的待命状态没有异常。他在每一尊装置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外壳上感受温度,确认每一尊都是温的。他走了一圈之后回到桌边,在桌边坐下来。
零号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运转着,外壳上的纹路稳定地亮着。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零号。我明天天亮出发。从旧路往南走,过了石桥之后转向西边那条小路。和之前追踪旧部的时候走的方向一致。但这次往西更远。我可能要走两三天。”
装置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上扬的尾音。它在说——“两三天。你之前去废土。去洼地。去桥下。都是一天。这次更远。我在这里等你。两三天。我每天听。你走了之后。大屋会安静。但下面的声音一直在。我不会停。”
他在零号旁边蹲下来,用手在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檐下面,在阿岩旁边坐下来。阿岩在墙根处靠着,手里攥着一小块旧布,正在用一根细绳把布条缠成卷。他在阿岩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明天走。你在屋檐下面住着。大屋的门不要关。如果外面有人来,你可以先躲到里间去。里间的矮床下面有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是空的,可以藏东西。如果来的人问你是谁,就说你是路过的。”
阿岩点了点头,把缠好的布卷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林奇没有睡在里间。他在工作间的桌边坐着,面朝零号的方向。零号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安静地运转着,外壳上的纹路稳定地亮着,浅金色的光晕在暗处的房间里形成了一小片持续而柔和的底噪。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明天要走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大屋出发,沿旧路往南,过石桥,转向西侧那条小路,穿过浅谷,翻过矮梁,然后继续往西,穿过碎石滩。他在黑暗中把这些节点逐一确认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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