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旅店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光线从灰白色的云层里均匀地漏下来，没有影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昨天那个旅人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南洼村在石坡村南边，村北空地有四五道裂缝。石坡村已经没人了，南洼村还剩几户走不动的老人。他下楼在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喝了几口，推门走了出去。
镇子的早晨很安静，街面上只有薄薄一层霜。他沿着主街往南走，出了镇子南口之后，路开始沿着地势往南延伸。两侧的田野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灰蒙蒙的、接近休眠的色调。他走了一个上午，在午后经过了一片比较低洼的地带。这一带和他之前经过的低洼地不太一样——地面上的草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深绿色，比周围其他区域的草更密、更高。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草丛的表层。草根下方的土壤是潮润的，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泥土的微温。他把手收回来，在低洼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在路边看到了一条细长的痕迹——地面上一道浅沟，大约只有两指宽，从东到西横跨路面。沟底的土壤颜色比周围更深，质地也更细密，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物质干涸之后形成的。他蹲在沟边，用手在沟底摸了一下。沟底的温度比地面略高一些，但不是裂隙那种明显的温热，更像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余温。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约半里路之后，他又看到了第二条类似的浅沟，和第一条大致平行，间距大约有几十步。他沿着路继续走，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又看到了三条浅沟。五条浅沟从东到西排开，间距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同时拱开之后又缓慢沉降形成的。
———
傍晚之前他到了南洼村。
村子比他预想的更小——十几户人家，房屋沿着一道缓坡分布，屋顶的瓦片颜色偏暗，墙角有些地方已经垮塌。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村路往里走。村里很安静，没有太多人走动。他走过几户人家的门口，门板大多关着，有几户的院子里晾着衣服，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他在村子中段的一口井边停下来。井台是用石块垒的，井口盖着一块旧木板。他把木板移开，朝里面看了一眼。井里的水是暗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油膜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偏暗的色泽。他没有打水，把木板盖回去，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在村尾的一间旧屋前，他看到了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男人。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林奇一眼，把斧头靠在墙边，站直了身体。“你从北边来的？”
“嗯。”
“往南走的话，前面有个镇子，再走半天就到了。”
“我听说村北有裂缝。”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村北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是来看裂缝的？”
“算是。”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斧头从墙边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村北那片空地，半个月前开始裂的。先是东头一口井的水变了味，后来地里的裂缝就出来了。刚开始只有一道，后来变成了五道，从东到西排开。我们试过用土填，但填完之后又裂了。现在村里人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和几个照顾他们的中年人。”
“裂缝在什么位置？”
“从村口往北走大约半里地，有一片以前种过东西的荒地。现在不种了，但地面上还能看到旧垄沟的痕迹。裂缝就在那片荒地的中央，从东到西排开，间距大概有几十步。”
林奇朝村北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能看到村子北边的地势逐渐升高，坡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暗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之后形成的暗色。他在中年男人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村子里的井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大概三周前。先是村东头那口井，后来西边那口也变了。水打上来是浑的，煮开了还有一股味。喝了的人开始拉肚子，然后发烧，然后起不来。重的已经躺了半个月了。”
———
林奇在村子里走了大半圈，把几户病情较重的人家逐一看了一遍。症状都是相似的——体内有一团暗色的淤积，集中在肺腑之间。他没有立刻处理，只是确认了病情和分布范围，然后走出村子，朝村北的方向走去。
荒地在村子北边的一片缓坡上，面积不大，地面上还残留着旧垄沟的痕迹。裂缝分布在荒地的中央，从东到西排开。他数了一遍，一共五道，间距均匀。裂缝的边缘有推挤出来的土垄，土垄上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壤更深。裂缝的底部是暗的，看不到底，但从里面没有热气流出来，也没有明显的酸涩气味。他在裂缝边缘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的温度是凉的，不是温热。他把手收回来，在裂缝边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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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裂缝的走向走了一圈，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和分支结构在脑子里记了一遍。五道裂缝中，中间一道比两侧的更长、更宽，像是主裂缝。他在主裂缝的南侧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薄弱的区域——那里的土层比别处更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过。他在那个位置蹲下来，开始处理。
———
他用了两天时间处理那片荒地的裂缝。第一天他从南侧边缘开始，用生月之力铺开金色纹路，把裂缝边缘的土层逐段加固。第二天他沿着裂缝的走向向西延伸，把分支处的薄弱点逐一处理，然后把裂缝东段最后一段活跃的区域用死月之力逐段终止。全部处理完成之后，裂缝内部的温度下降，气流停止，裂缝边缘的土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在裂缝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村子里。他在村尾那间屋子里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中年男人走过来，问了一句：“处理了？”
“处理了。短期内不会再冒黑气了。但井里的问题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你们最好从村外找新的水源，或者把现有的水煮开之后放凉再喝。”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们知道了。”
———
第三天早上他离开村子之前，在村北的荒地上最后走了一遍。五道裂缝已经安静下来，边缘的土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地面上那些深色的痕迹也在逐渐消退。他在荒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南走。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在村口那棵老树下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屋顶上的炊烟正在升起，村口的路面上有几个早起的人在走动。他收回目光，沿着路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在路边的一片矮树丛旁边停下来歇脚。他把包袱放在脚边的地面上，在树丛旁边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这时他注意到树丛后面的地面上有一片异常的区域——大约只有几步宽，地面上的草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深绿色，比周围的枯草更密、更高，有些草叶还带着嫩绿的边缘。在深秋的时节，这种颜色显得很突兀。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是微温的，带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余温。他从树丛边站起来，沿着那片异常区域的方向往南走了一段。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他在一片比较平坦的地面上发现了另一道浅沟——和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浅沟相似，但更窄、更浅，像是刚刚形成不久。沟底的土壤颜色比周围更深，质地也更细密。他在浅沟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里路之后，他在路边的一处缓坡下面看到了一座旧矿坑的入口。矿坑口不大，大约只有一人多宽，高约一丈，入口处的土层被挖开了一部分，露出下面的金属框架和旧管道。入口边缘的土层是松的，像是近期才被打开的。他在矿坑口站了一会儿，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是暗的，看不到底，但从入口深处传来一股极淡的、像是金属被氧化后散出的气味。他没有立刻进去，在矿坑口旁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面朝入口的方向坐了一会儿。
天正在变暗，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矿坑口和周围的碎石地面染成灰蓝色。他在矿坑口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在路边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坡面，在那里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