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大屋里又住了一天。
那天早上他没有急着出门。十二尊装置还在靠墙的位置运转着，声音沉静而稳定。他在桌边坐下来，把结构图重新摊开在桌面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尊到第十二尊的结构图他已经看熟了，每一尊的零件编号、接口位置、指令方式都记在了脑子里。他把图纸合上，放在桌面的一侧，然后从包袱里取出薄册，翻到最后一页。薄册的封底内侧还有那行字——“你闭着眼睛走过了这么多路，该停下来想一想，你为什么一直闭着。”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把薄册合上，放回包袱里。他在大屋里又走了一圈，把每一尊装置的状态逐一确认了一遍。第一尊到第四尊的运转稳定，第五尊到第八尊的警戒范围正常，第九尊到第十二尊的待命状态没有异常。他在每一尊装置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外壳上感受温度，确认每一尊都是温的，运转没有波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朝外面看了一眼。大屋外面的平地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屋里，把门带上。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他离开了大屋。他把十二尊装置留在了靠墙的位置，让它们继续运转。他检查了一遍每一尊的指令，确认防御范围、巡逻路线、警戒半径和修复待命状态都没有异常。然后他背起包袱，推门走了出去。
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接近金属的气味。他沿着来路往北走，经过石桥的时候没有过桥，而是沿着主路继续往南走。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天开始变了。云层从西面压过来，颜色偏灰偏暗，边缘带着一层不均匀的白色。风也变了，从侧后方变成了正前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浓的湿气，像是从某个很远的水面上越过很多里地之后带来的。他继续走了一段，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停下来。树冠很大，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轻轻晃动。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坐在树根处慢慢吃着。吃完之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雨开始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好走在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上。雨不大，但很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层细碎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他加快脚步走了一段，在路边看到了一处旧棚屋。棚屋不大，屋顶还在，门板也关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在棚屋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比他预想的更干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靠墙有一张旧木床和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旧陶罐。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墙角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落在屋顶和地面上，持续而均匀，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他在墙角坐了一会儿，然后看到棚屋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人。
那人靠在对面的墙根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他的身形偏瘦，膝盖上放着一只旧包袱，像是也在避雨。林奇进门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两个人隔着棚屋的空间各自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雨声持续着，在棚屋里形成一层持续的底噪。
过了一会儿，那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你从北边来的？”
“嗯。”
“北边现在怎么样？”
“路上还好。有几个镇子在修路。”
那人没有追问，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张偏瘦的脸，颧骨上有一层被风吹日晒出来的浅纹，下巴上留着一层短胡茬。“我从南边过来的。往北走。”他把包袱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南边的路最近也不太好走。有几个村子的人说地里有裂缝，从下面冒出黑气。我路过了两个村子，其中一个已经没人了，另一个还剩几户，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哪个方向？”
“往南，过了两个镇子之后，有一片低洼地。低洼地北边有一个村子叫石坡，村口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松树。那个村子已经没人了。再往南走半天，有一个村子叫南洼，还剩几户。地里的裂缝在村北的空地上，大概有四五道，从东到西排开。”
林奇在墙角坐了一会儿，把那人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坡和南洼——这两个村子的位置和他之前走过的路线在同一个方向上，但他没有经过这两个村子。他之前在黑石坡处理过裂缝，在旧矿区北边的入口进入过底层，在大屋里组装了十二尊卫兵。但南边的裂缝没有完全处理干净——他处理的是主裂缝和分支，但裂缝在地下的分布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广。如果南边又出现了新的裂缝，说明地下的活跃区域还在移动。
“你去过南洼的裂缝吗？”他问。
“没有。我路过的时候听到村里人在说，但没有进去看。那些裂缝在村北的空地上，地面上有黑色的痕迹，晚上能看到从缝里冒出来的黑气。村里人不敢靠近，把村北那块地空着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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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北走的话，路上当心。北边也有裂缝，但大部分已经被处理过了。你经过的时候不要靠近那些有裂缝的地方就行。”
那人点了点头，把帽檐重新压下来。“谢谢。”他没有再说话，靠在墙根处闭上了眼睛。林奇在墙角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雨声逐渐变小，从持续的沙沙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答声。雨停了之后，他从墙角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之前薄了一些，光线从云层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浅淡的、没有温度的光。他沿着路继续往南走。
———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在路边看到了一处旧屋基。屋基只剩下半截墙和一块嵌在墙里的旧门框，墙根处堆着一些碎砖和干枯的藤蔓。他在屋基旁边停下来歇脚，把包袱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他在墙根下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他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包袱背好，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在路边看到了一片石台。石台不大，大约只有一人宽、半人高，是用整块的青灰色石头凿成的，台面被磨得很平。石台的位置在路边的一片矮树丛旁边，周围的地面上没有太多杂草。他在石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台面上有刻字。刻痕不深，笔画很细，像是用尖头工具一点一点凿上去的。他蹲下来，凑近辨认。刻字分为几行，第一行写的是：“第七次走过。裂隙在缩小。”下面一行是：“第八次走过。裂隙停住了。”再下面还有几行，字迹越来越浅。最后一行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不需要再来了。”他在石台边蹲了一会儿，把那些刻痕逐行看了一遍。他站起来，在石台旁边看了一圈。矮树丛的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石台后面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土，上面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他在石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
———
傍晚之前他到了一个镇子。这个镇子比他之前经过的几个村子大一些，主街两侧有几家铺子开着，有人在门口摆摊卖干粮和杂物。街面上的人不多，几个背着包袱的行人正在往镇子深处走。他在镇子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主街往里走。主街中段有一面墙，墙上贴着几张画像。他在画像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来。旅店不大，门面窄，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整理一本旧账簿。他在林奇进门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账簿。“住店？十个铜板一晚，热水在灶上。”
“住一晚。”
掌柜收了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右手第一间。灶上有热水，自己去倒。”
林奇接过钥匙上了楼。房间不大，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桌子，窗户朝向后街。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把鞋脱在窗台上，在床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之后，他下楼在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端回房间，在桌边慢慢喝。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后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跑，有人喊他们回家吃饭。他把水喝完，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去。
那天晚上他出门走了一趟。镇子不大，主街从北到南走一遍用不了多久。他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面上的灯大半都熄了，只剩几盏还亮着。他沿着主街往南走了一段，在街尾看到了一栋比较高的建筑——一座旧钟楼，不高，大约三四层楼的样子，墙体是灰砖的，顶部的钟面已经锈蚀了，指针停在某个位置。钟楼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体上的锈迹很厚。他在钟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主街往回走。回到旅店之后，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在床边坐下来，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