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镇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有急着走。
他下楼的时候,掌柜正在灶台边烧水。他在灶台边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水,慢慢喝着。掌柜忙完手里的活,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你还在想昨晚的钟声?”
“那钟多久敲一次?”
“看时候。有时候连着几天敲,有时候隔好几天不敲。没人知道是谁在管。反正钟就放在那里,谁想敲都可以敲。”掌柜把柜台上的灰擦了一下,“但最近敲得比以前勤了。以前十天半个月才响一次,现在隔两三天就响一回。”
“敲钟的人是什么人?”
“不清楚。有人说是从北边来的,也有人说是本村的人。但敲完钟之后,有时候会有人在钟台下面说话,说的内容听不太清,隔得远了就散了。”掌柜端起自己的水碗喝了一口,“你要是好奇,可以自己去看看。钟台就在村口,走过去不用多久。”
林奇把碗里的水喝完,回楼上收拾了包袱,下楼退房。他沿着主街往南走,出了镇子之后继续沿着路往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路边看到了石钟村的村口。钟台还在老槐树下面,钟体挂在木架上,和昨天他经过时一样安静。但今天钟台旁边有人。
一个人坐在石台下面的台阶上,穿着件旧的灰布短衫,背靠着石台,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那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脸偏瘦,头发有点长,没怎么打理,散在额前。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林奇一眼,目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低下去看地上的东西。
林奇在钟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他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面朝村口的路。那人也没有开口,继续低着头看地面。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在钟台下面坐了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那人先开口了。“你是从北边来的?”
“嗯。”
“路过还是专门来看钟的?”
“路过。昨晚在镇子里听到了钟声。”
“钟声是我敲的。”那人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每隔两三天敲一次。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看什么时候有空。”
“你敲钟做什么?”
“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有个地方可以停一下。”那人把手里的一小截干草折成两段,放在膝盖上,“有些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在钟台下面坐一会儿。有人会说话,有人不说话。我就坐在旁边听着。听完之后他们就走了。”
“你听什么?”
“听他们说什么。”那人抬起头来,看着林奇,“你从北边来,应该听过不少类似的事。那些地方的人都在传一个闭着眼的人,说你治过他们的病,处理过地里的裂缝。那些人在钟台下面说的话,有些和你有关。有些没有关,只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就是听。有时候把他们说的话记下来,写在纸上,放在钟台下面的石头缝里。如果后面有人来,可以看。”
林奇坐在台阶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钟台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钟台侧面,在石台的底座上看到了一条细长的石缝。石缝里塞着几张折叠的纸,边缘露在外面。他蹲下来,把最外面的那张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不太工整,像是写的人不太习惯写字:“我母亲咳嗽了三个月,药吃了不少,不见好。有人跟我说北边有个闭着眼的人可以治,我去了,没找到。后来听说她走了,去了更北的地方。我没追上。但我母亲的咳嗽后来自己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她路过的时候顺手治了。”
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回石缝里。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台阶边。那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截折成两段的干草。“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那些纸不用放回去也可以。有人会来收。收走之后会有新的放进来。钟台下面的缝就是干这个用的。”
林奇在台阶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人旁边坐下来。“你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多。之前在北边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往南走,到了这里。村口这口钟以前没人管,我看它还能敲,就搬了个木架,把它挂起来。刚开始只是自己敲着玩,后来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我就开始听他们说话。再后来就有人往石缝里放纸,我就收着。”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
“不知道。可能再待一段时间。等钟敲不动了,或者没人再往石缝里放纸了,我就走。”那人把那截干草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要是路过的话,可以坐一会儿。钟今天不敲了,早上敲过了。”
林奇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包袱背好。他沿着村路继续往南走,出了石钟村之后,路继续向南延伸。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在路边的一处旧屋基旁边停下来歇脚。他坐在墙根下,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喝完了。他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傍晚的时候他在路边的一处旧棚屋里过夜,第二天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