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旧棚屋里睡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南走。
这一天的路况和前几天差不多,路面是碎石和压实的沙土,两侧的田野在深冬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接近休眠的色调。风从南面吹来,比前几天更凉一些,带着远处隐约的水汽。他走了一个上午,在午后经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丘陵之间的路蜿蜒向下,两侧的坡面上覆盖着稀疏的枯草和零星的灌木。他在坡底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然后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在路边看到了一处院子。院子不大,用土墙围着,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板上用炭笔写着两个字:“歇脚”。院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声。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院子中间的水井旁洗菜,旁边有一个小孩在地上玩石子。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林奇一眼,然后站起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坐吧,灶上有热水。”
林奇在院子里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来。女人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来慢慢喝着。小孩蹲在地上继续玩石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水井旁边滴水的声音和灶台上水壶冒热气的声音。
“你往南走的话,前面有个镇子,再走半天就到了。”女人一边洗菜一边说,“那边最近在修路,有几段不太好走,你到了那边绕一下。”
“谢谢。”
女人把菜洗好,倒进灶台上的锅里,用勺子搅了搅。她侧过头来看了林奇一眼,目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你从北边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遇到一个咳嗽很厉害的人?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旧灰袄。”
“没有。”
“那可能走另一条路了。”女人把锅盖盖上,在灶台边坐下来,“那个人前些天从我们这里路过,咳嗽得很厉害,像是肺里有东西。他说他要去南边找一个人,找一个能治他的人。我让他在这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了。走的时候咳嗽还没好。”
“他有没有说他找的是谁?”
“说是一个闭着眼的人。和你一样。”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把锅盖揭开,用勺子翻了翻锅里的菜。“你要是路上遇到他,让他别再往南走了,南边最近路不好走。往北走可能更快些。”
林奇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放在矮凳旁边的地面上。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向女人道了谢。他走出院子的时候,那个小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玩石子。他沿着路继续往南走。
———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女人说的那个镇子。
镇子比他之前经过的几个村子大一些,主街两侧有几家铺子开着,有人在门口摆摊卖干粮和杂物。街面上的人不多,几个背着包袱的行人正在往镇子深处走。他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来,在楼下的铺子里吃了一碗面。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掌柜在柜台后面擦碗。他在角落里坐下来,把面慢慢吃完,然后付了钱上楼。房间不大,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桌子,窗户朝向后街。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把鞋脱在窗台上。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慢慢合上眼。
———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往南走。
路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镇子南口的路面被修补过,有几段铺了新碎石,走起来比之前平坦。他走了大约一个上午,在午后经过了一片比较开阔的田野地带。田野里的麦茬已经干枯了,被风吹得倒向一侧,形成一层均匀的、浅灰色的纹理。他在田野边的一棵树下停下来歇脚,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他坐在树下,面朝南边的方向。从这里能看到远处有一片连绵的丘陵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灰蓝色的、起伏的层次。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在路边的一处旧棚屋旁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靠坐在棚屋的墙根下,穿着一件旧灰袄,头低着,两条腿伸在前面,像是走累了在歇脚。但林奇走近的时候,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他在那人旁边蹲下来,用手背靠近那人的额头。额头很烫,带着一种深层的、持续的热度,不是普通的发烧。他在那人身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掌贴在那人的胸口上。心眼的感知穿透衣物和皮肤,探入那人的体内——肺腑之间有一团暗色的淤积,比普通的深渊侵蚀更深、更密,像是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在体内扎了根。
他把手收回,在那人旁边坐下来。那人还是没有动,呼吸浅而急促,脸色偏灰,嘴唇干裂。他在那人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棚屋里面能用的干草铺在那人身下,把那人从墙根处挪到干草上,让那人平躺下来。然后他回到路边,在附近找到了一处水源——一条从坡上流下来的小溪,水势不大但清澈。他用旧水囊接了一些水,回到棚屋,把水一点一点地喂给那人。那人喝了几口水之后,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热度没有退。
他在棚屋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守着那个人。傍晚的时候,那人醒了一次,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在棚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奇脸上。他看了林奇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是气声的音节。“你……”
“路过。”
那人没有再说出完整的话,又重新合上了眼。林奇在棚屋里生了一小堆火,让棚屋里的温度稍微高一些。他在火堆边坐着,守着那人,一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