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旧石堆后面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风停了,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冷光。他从石堆后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把包袱收好,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走,先站在石堆旁边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凹陷带在晨光中延伸出去,颜色比昨晚更浅了一些,边缘的土垄上霜层更薄,像是地表的温度比周围略高。入口的位置已经被碎石和凹陷带的暗色融在了一起,不仔细看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他在石堆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南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一些。他沿着废土北侧的小路往南,经过旧路基和旧矿坑,在中午之前回到了废土边缘。他在废土边缘的一处残骸后面坐下来歇脚,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废土边缘继续往东走,在午后到达了磨坊。
———
磨坊里有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工作间的地上,手里拿着一只小零件在灯下检查。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头发灰白,剪得比较短,身形偏瘦,动作缓慢而稳。听到门响,那人没有立刻回头,把手里那只零件翻了个面,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转过身。是他在路上遇到过的那个人——从西边来的那个,说是旧矿区那边做零件的人。
“你回来了。”那人说,“机器装好了?”
“装好了。”
“支架那边运转了?”
“运转了。”
那人点了点头,把零件放在桌面上,在工作间里走了两步,在桌边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来。“我在路上等了你两天。你走之前我留的条子你看了,库房那边的东西你也看过了。现在装好了,中层也运转了,剩下一件事。”
“什么事?”
“深层。”那人说,“中层支架运转之后,深层的通道会被激活。你去过中层空间,看到过那条更窄的通道口——通道口的框架上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之前有人下去过,但没有走到最深处。现在支架运转了,深层通道的空气流动会比之前好一些,至少能进得去。但进去之后能走到哪一步,我不确定。”
“你去过深层吗?”
“没有。我下到中层就到头了,深层不是我能下去的地方。”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摊开着,手指的末端在微微地、细密地抖动着,幅度不大,但持续。“我年轻的时候下过一次,不到一半就上来了。那之后手就开始抖了,一直抖到现在。深层那边的东西比中层更老,空气更差,里面的结构也更复杂。你需要自己下去看。”
“深层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中层的支架是把某个东西往上托的。中层运转之后,托着的东西会往上升,上升到某个位置之后,深层的通道会被打开。打开之后,里面可能是一个空间,也可能是一段更长的路。具体是什么,只有下去才知道。”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只小零件拿起来放回桌上,“你如果决定下去,我不拦你。你如果决定不下去,我把这条路封了,机器停掉,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你选。”
林奇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磨坊的旧窗格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几只零件照出一层暗色的光泽。他在桌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看着桌面上那只零件,看了一会儿。“我下去。”
那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劝。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架子底层取出一只旧布包,递给林奇。“里面有导气管——我按纸页上的记录做的,用旧皮管和接口拼的。长度够你走完深层通道再回来。还有两截细绳,绑在手腕上用的,防止在通道里迷路。你如果下去了,把一端系在手腕上,另一端系在中层空间入口的固定点上。拉直了就说明你走到头了。”
林奇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旧皮管,管口用金属接口加固过,接口的形状和中层空间里那些预留接口相似,像是可以对接。皮管很轻,但管壁比较厚,像是能承受一定的压力。他把布包收进包袱里,向那人点了一下头。
———
那天下午,他留在磨坊里休整。
他把机器接入支架时消耗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手指还是凉的,但活动正常。他在工作间的桌边坐了一段时间,把那人给他的布包里的导气管和细绳检查了一遍。导气管的接口没有明显损坏,管壁的接缝处用某种树脂涂过,像是为了防漏气。细绳的长度比深层通道的估计长度多出一些,绑在手腕上之后还留有余量。他把导气管和细绳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放在包袱内侧。
那人在工作间里做着一些简单的组装和打磨,把散落的零件分拣归类。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偶尔有几句关于零件的简短交流,然后又是沉默。傍晚的时候,那人在灶台边用旧铁壶烧了一壶水,倒了两碗,一碗递给林奇。林奇接过来慢慢喝。水很烫,喝下去之后身体里那股持续的凉意稍微散了一些。
“你明天走?”
“嗯。”
“那你今晚早点睡。深层那边耗体力,你得睡够。”
———
那天夜里,林奇在磨坊的墙角睡了一觉。
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能感觉到中层空间运转之后,地底传来的运转声比之前更清晰了。那声音不再是极缓极稳的单一频率,而是变成了两个叠在一起的节奏——一个较慢,像是深层的某个部件在缓慢转动;一个较快,像是中层的支架在持续运转。两个节奏在某个频率点上相互叠加,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共鸣。他在那种共鸣中慢慢合上眼。手指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明显了。他在黑暗中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最后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