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沿着裂口南边的路走了两天。
身体恢复得很慢。第一天他只走了不到半天的路程,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凹地里歇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坐在凹地里,把那只布袋里的干粮慢慢吃完——粗麦饼虽然还带着余温,但饼身偏硬,咬起来很费劲。他把饼一小块一小块地掰开,用口水泡软之后咽下去,中间停了好几次,等胃里的翻腾感平息之后再继续吃。水囊里的水他还留着半袋,打算到下一个水源点再补。
第二天他走了大半天,傍晚在一处矮坡的南面找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流得急,水底铺着一层扁平的卵石,踩上去很滑。他在溪边蹲下来,先把手伸进去洗了洗——手指还是凉的,接触到冷水时有一种迟钝的、隔着什么的触感,不像之前那样灵敏。他把水囊灌满,喝了几口,然后在小溪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泡在溪水里。脚踝和小腿在水里恢复了知觉,那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凉意慢慢散了一些。
———
第三天中午,他走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比他之前经过的南坡镇还要小一些,大约四五十户人家,沿着一道浅谷分布。镇口有一座旧石桥,桥面很窄,两侧的栏杆已经断了半截,但桥还稳固,能走人。他过了桥,沿着主街往镇子里走。街上的人不多,有几家铺子开着,有人在门口摆着摊子卖干果和咸菜。他在街边走过的时候,注意到有几个人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他继续走,在一家小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摆在门口货架上的干粮。铺主是个中年妇人,正低头整理货架。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但一边整理一边问:“你从哪里来的?”
“南边。”
“南边的路最近不太平。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是。”
妇人把货架上的一摞干饼重新码好,侧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她转身走进铺子里面,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你拿着路上吃。不收钱。”
林奇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干饼和一小包咸菜。他把布包收进包袱里,向妇人道了谢。妇人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整理货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出了铺子,沿着主街继续走。走到街尾的时候,一个蹲在墙根下面的老人叫住了他:“喂,等一下。”老人站起来,个子不高,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走到林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你是不是那个——那个闭着眼走路的?从北边来的?”
“是。”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我就说嘛。我孙子前些天从北边回来,说看到了一个闭着眼的人,在那边一个村子里留了东西。他说那个人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走路比睁着眼的人还稳。”他顿了一下,“我儿子在镇子南边那块地里干活的时候,也看到过一个人,跟你的样子差不多。那个人在路边的裂缝旁边站了很久,后来就走了。”
林奇看着老人,没有打断他。
“南边那条路,最近不好走。”老人压低了声音,“地里有裂缝,有时能听到从下面传上来的声音。我们不敢往那边去。但那些裂缝好像没有之前厉害了——我儿子说,之前地里那股味特别重,现在比之前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人。”他看着林奇,“你说,那个人是不是来治这些的?”
“他做了他能做的。”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确认。他没有再多问,退回到墙根下面,重新蹲下来,面朝街面的方向。林奇继续走,在街尾的岔路口停下来,朝南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路面从镇子边缘延伸出去,穿过一片收割过的田地,消失在远处的地势起伏中。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沿着南面的路走。
———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在路边看到了一棵老树。
树很高,树冠很大,树干粗到需要两个人合抱。树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燥的落叶和细碎的枯枝,踩上去有持续的沙沙声。他在树下停下来歇脚,把包袱放在树根旁边,坐在一片凸起的树根上。这时他注意到树干上有一处不太寻常的痕迹——在树干的齐腰高处,有一块被削掉了外皮的区域,露出的木质表面是新鲜的,像是最近才被削掉的。削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不深,像是用刀尖或尖石划上去的,笔画稚嫩,不太工整,像是出自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
他凑近辨认。字迹很小,内容断断续续:“她来过这里。她治好了我妈妈的病。妈妈说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林奇蹲下来,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重新背上包袱,沿着路继续走。树下的落叶在他的脚步声中发出持续的、细碎的声响,在他离开之后又慢慢落回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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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傍晚,他在路边的一处小村子外面停下来。村口有一道浅沟,沟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他蹲在浅沟边,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喝完了,然后站起来,准备继续走。这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半大的男孩,大约十来岁,正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男孩走得很快,在几步外停下来,看着林奇,喘了几口气。
“你是那个闭着眼睛的人吗?”
“是。”
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小块粗布,里面包着几颗干枣。“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可能从这边过,让我在路口等着。”他把布包塞到林奇手里,退了一步,“她说谢谢你。之前你从我们村过的时候,帮我奶奶看了病。她一直念叨着要谢你。”
林奇接过布包,低头看了一眼。干枣的颜色偏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他把布包收进包袱里,看着那个男孩。“你奶奶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能下地了。之前路都走不了,现在能自己去井边打水。”男孩站得笔直,像是在报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事,“她说你是好人。”
林奇看着男孩的脸,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男孩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村子。他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消失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后面。林奇站在村口,把包袱往上提了提,然后沿着路继续往南走。暮色从东面漫过来,把路两侧的田野和树影染成一层深蓝色的轮廓。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上看到了一处旧棚屋,在棚屋的墙根下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