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坡顶歇了一夜。
没有生火,也没有搭棚,他只是找了一处背风的凹陷,把包袱垫在头下,靠着坡面躺下来。星空在头顶铺开,比在城镇里看到的更亮,也更密。他在星空下躺了一会儿,听着风从坡顶经过时被地面起伏切碎的声音,然后闭上眼睛。夜里他醒了两次,一次是因为风向变了,一次是远处传来某种动物的叫声,短促而遥远。第二次醒来之后他翻身坐起来,看着东边地平线还是一片暗色,便没有再躺下去,靠着坡面坐了一会儿,等天亮。
晨光从地平线下透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背包里的东西比出发时少了一些,重量也轻了一些,但肩膀和后背的承重感还在。他沿着坡顶往前走,下坡之后路面重新变得平坦,两侧的田野和灌木在晨光中慢慢显出颜色——一些坡地上的草还带着残绿,像是这一带的土壤里藏着比南边更多的水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他看到前方的路面变得宽了一些,像是被许多人踩踏过,形成了不太整齐但明显比之前更宽的通道。他在路边的一棵老榆树下停了一下,树下有一块被坐平的石头,旁边散落着几片干果壳和一小段用旧的麻绳。树根处的泥土被踩得很实,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歇脚。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路继续走。
路面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他先是在一段缓坡上看到两个背着包袱的人从对面走来,走得不算快,穿着旧衣,脸上带着长途行走之后的疲惫。他们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打招呼,继续往前走。他也没有回头,继续朝自己的方向走。之后他又遇到了几拨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单独一人。他们大多朝南走,偶尔有一两个和他同方向。有一个和他同方向走了一段的人开口跟他说了几句话,问他是不是也是去北边的聚落。林奇回答说是,那人便不再多问,走路的速度比林奇快一些,走了一段就渐渐超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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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在路边的一处歇脚点停下来。那是一段矮墙,墙根处被人用石头和木板搭成了简易的座位。他坐下来吃了些干粮,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水。旁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声交谈。他听了一会儿,从他们的对话里拼出了几条信息:北边已经形成了一个比较大的聚集点,位置在一个叫“北岗”的地方,离他目前的位置大约还有两天路程。那里有人搭了棚子,有人摆摊卖东西,有人在路口等着给路过的人指路。那两个人是刚从那边回来的,说那边人越来越多,路边的棚子已经排到了坡下面。其中一个人说:“那边现在什么都有人卖,干粮、旧衣服、药、还有画像。有人从南边来就是为了买一张画像回去拜。”另一个人说:“我听说那边还有一个专门帮人带话的地方,你去说了话,有人帮你往更北的地方传。”
林奇坐在矮墙边,把那几句话记住了。他等那两个人走了之后,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路面比上午更宽,行人也更密。他在经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看到路边的草地上搭着几顶旧帐篷,帐篷旁边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整理包袱。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帐篷门口,看到有人经过就看了过来。林奇经过的时候,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打招呼,但没有说话。他也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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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的画像。
那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种单张画像,是好几张挂在同一棵树上的,大小不一,画在纸上的、画在木板上的、还有一张画在旧布上的。画像上都画着闭眼的面孔,风格各异,有的画得仔细,有的只有粗线条的轮廓。树旁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看上去像是从南边过来的。他们面前放着一小捆纸和一支炭笔,男的正在低头画着什么,女的在整理那些已经画好的。林奇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男的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林奇没有停下来,继续沿着路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那女的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是那男的低低地回应了一声,但他没有听清楚内容。
他继续往前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他看到了几辆牛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包袱和杂物,还有一辆车上坐着一个正在咳嗽的老人,旁边有年轻的女人扶着。他看到了几个在路边摆摊的人,摊子上摆着干饼、旧衣、草药和一些零碎的杂物。他还看到了几个小孩子在路上跑来跑去,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张卷起来的纸,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买来的画像。他在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孩子正把纸卷举在手里晃,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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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他在路边的一处高地停下来,往北面看去。北面的地势比南边平缓,一片开阔的浅谷地带铺展在他面前,远处有一片比周围更深色的区域,像是大片的棚子和临时建筑。那里的炊烟比别处更密,在暮色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微微泛着暖色的烟雾。有零星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那片区域在北面的地势上铺展着,从他的角度看去像是一整片正在活动着的聚落。他在高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棚户区在暮色中逐渐暗下去,然后从另一边亮起来——有人在点灯,灯光一点一点地出现,像是很多细小的、暖黄色的点散布在灰蓝色的棚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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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继续往那边走。他在高地上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凹陷处,把包袱放下,坐在那里,面朝着北面那片正在亮起的灯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那些灯光比白天更清楚了,零星散布在棚户区中间,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像是什么人在唱歌,又像是几个人在一起说话,声音被距离和风削减成了一层很薄的底噪。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浅灰色薄册,翻到封底内侧那行字——“你闭着眼睛走过了这么多路,该停下来想一想,你为什么一直闭着。”他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薄册合上放回包袱里。他坐了一会儿,把水囊里最后几口水喝掉了。
他没有继续往北走。当夜他在高地背风处休息,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前离开了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他没有走进那片棚户区,也没有在附近停留,只是沿着原路返回。路过昨天下午经过的那些画像和摆摊的人时,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他经过那个在路边生火做饭的年轻女人时,她抱着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他走过那片开阔地,走过路边两拨迎面而来的行人,走过那面矮墙和那棵老榆树。他在下午的时候回到了之前歇脚的那个路口,然后从路口转向西南方向的一条岔路,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选择继续深入北方的聚落,而是转身往回走,并选择了一条之前没走过的路。那条路的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视野不算开阔,但走起来比主路安静一些。他在路上走了两天,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一个小村子,在村口的一间旧仓库里过了一夜,第三天继续上路。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这条岔路一直走,白天走,晚上歇,中途经过几个小村庄,都没有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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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在路边的一处旧屋旁停下来休息。旧屋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三面墙和半截门框。他在墙根处坐下来,取出那本薄册又翻了一遍,然后取出琴师留下的布袋,打开看了看那根琴弦和木片。木片上有字的一面写着“等你找到下一段路了,再看这个”。他把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布袋,系好袋口,收进怀里。他坐在墙根下,面朝着来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天空。天空很干净,云很少,光线从高处落下来,在墙根处形成一块安静的阴影。他坐在那片阴影中,把包袱放在膝上,安静地坐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路的方向传来,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人在走路时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路的转弯处出现。那人穿着一件旧的灰色斗篷,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近之后林奇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中等身材,面色偏深,像是常年在户外行走的人,年纪大概四十出头,没有戴帽子,头发很短,贴在头皮上。那人在旧屋前停下来,看了看林奇,又看了看他膝上的包袱,然后开口说:“你是往南走的吧?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走是聚落,往右走是往南的路。你走的是右边。”
“对。”
“右边那条路我走过,前面有一段被水冲了,不太好走。你要是信我,可以绕一段,从那边坡上走过去,多走一刻钟,但省力气。”那人说着朝北面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指方向。
林奇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那人也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在他对面的墙根处坐了下来,解开包袱拿了些干粮出来吃。林奇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吃完之后把碎屑收好,又把水囊喝了一口,然后盖好放回包袱里。他坐着的时候背靠墙壁,一条腿伸出去,另一条腿屈起来,像是走累了之后放松的姿势。林奇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前面那个聚落,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人挺多的,有棚子,有摊子,还有人专门帮忙传话。”那人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想让人帮忙,可以去找他们。但他们做事情不保证有结果,只是把话往北边传。北边还有地方会继续传,一直传到某个地方为止。”
“传什么话都行?”
“都行。只要是你想说的。”那人把水囊放在地上,“你要传什么话,现在告诉我也行,我正好要回去。”
林奇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人没有再问,继续吃他的干粮。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林奇点了点头,然后沿着路往北走了。林奇看着他的背影在路转弯处消失,又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那个人指的方向,选择从坡上绕行。坡上比平地高一些,能看到更远的路线,也能看到前面那段被水冲毁的路面——确实有一段被冲断了,路面塌了半边。他从坡上绕过去,在多走了一刻钟之后重新回到主路上。他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那个旧屋了,也看不到那个中年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