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风铃王国边境小镇又留了一天。
第二天早晨他下楼时,客栈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她看到他从楼梯上下来,停下了手中的扫帚,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昨晚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放在柜台上了。”
林奇走到柜台边,看到了一只叠得整齐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没有署名,纸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浅灰色的墨迹划痕在信封的右下角,像是用干了的笔尖随手划了一下形成的。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的不是地址,也不是时间,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间距均匀:“那个弹琴的人,跟你的线有交集。他的琴里有一根弦是可以拆下来的。如果你需要,就去找他。”
他看完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向老板娘道了谢,推门走了出去。镇子正在缓慢地开始它一天的活动,阳光斜斜地照在屋檐和墙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早炊和湿石混合的气味。林奇穿过主街,朝昨天集市的方向走去。
集市已经开了,人比昨天下午更多。沿着街道两侧摆开的摊子延伸出去,卖菜、卖布、卖旧书、卖陶罐的,各种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低矮的屋顶之间形成了持续的回响。那棵老梧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树下的木箱还在,但弹琴的人不在。木箱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正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道道。他看到林奇走近,抬头说:“你是来找阿爷的吧?”
“他今天不来?”
“他今天去镇上北边的老教堂了。那里有人等他。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让他到那边去。”小男孩说完又低头继续画地上了。
林奇沿着镇子北边的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逐渐出现了一些更加老旧的房屋,墙体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砖石。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型教堂,门前的石阶被走得很光滑,像是被许多脚步打磨过。门是开着的,他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不大,光线从两侧的窄窗透进来,形成几道斜长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带里缓慢浮动。盲人琴师坐在第一排长椅的末端,背对着门口,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回头,但听到脚步声后开口说:“你来了。坐。”
林奇走到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光线从高处斜照下来,在椅背和地面上铺开明暗交替的格子。琴师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只是把琴从膝盖上拿起来,横放在腿上,然后开始调弦——手指在弦上移动,像是在做一个固定程序的动作,每一根弦都按照同样的顺序依次拨动一遍,很熟练,也很安静。
“有人告诉我,你的琴里有一根弦是可以拆下来的。”
琴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调下一根。“那根弦做了这么多年,拆下来之后,琴的声音会变,但还能用。你来就是为了这事?”
“不只是。我还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给我留东西的人。”
“你在边境森林遇到的那些人、柳林磨坊里的人、铁冠边境旧商行附近见过的人——他们和给那本薄册的人之间是不是同一回事?”
琴师没有直接回答。他调完最后一根弦,把琴重新放回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昨天走在路上的时候,是闭着眼走的吗?”
“是。”
“你脚下踩到的路面,是石板还是土路?地面是干的还是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是从你左边来的还是从右边来的?”
林奇回答了他。他说出了他感知到的路面材质、地面的干湿程度、风的方向和强度,以及周围环境中的声音细节——远处的水声、树冠的摆动方向、空气中的气味。
琴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不只是闭着眼走路。你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在看。”他放开了琴,“那根弦在我的琴里。如果你要拆,它就不在琴里了,琴会变声,但还在。你自己决定。”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拆了,琴还能用吗?”
“能用。但声音会有不同。你拆一根弦,之后弹出来的音调就不完全一样了。你知道这一点,你仍然可以选择是否要去动它。”琴师把琴从膝上拿起来,横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手指伸向琴尾的调音栓,“你要拆,还是留?”
林奇坐在长椅上,看到琴师的手指停在调音栓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看着那根琴弦,然后说:“我留着。”
琴师收回手,把琴重新放回膝盖上。
———
林奇站起来,教堂内的光线已经比刚进来时移动了一段距离,光带的位置偏移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认识留下那行字的人,还是因为你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琴师没有抬头。“我自己决定了要告诉你这些,你来找我,我就把话说了。那根弦是不是要拆,你自己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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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可能不是由我来告诉你的。这条路你已经走了一段了,接下来的走法,你自己也能判断。”
林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会儿琴师低头调琴的侧影,看他干瘦而专注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移动,听着他从琴身里调出来的声音,又脆又长,像旧铁器轻轻碰撞后留下的余响,随后转身出了教堂,走下石阶,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
他沿着来路回到镇子,穿过集市,在一家杂货铺买了些路上用的干粮和盐,然后回到客栈收拾东西。老板娘在柜台边擦一只盘子,看到他在收拾包袱,“你要走了?”
“对。”
“那你把这个带上。”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干净的小布袋,递给他,“是那个弹琴的人早上让人送过来的,说是给你的,放你房间里也行,但你如果走了就带走吧。”
木片的另一面是空白的,没有字。他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包好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放进了包袱内侧。他背上包袱,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向老板娘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他。”
老板娘摆了摆手,“一路顺风。”
他推开客栈的门,走到主街上,朝镇口的方向走去,穿过那片连片的低矮屋顶和树冠,走上通往更北方向的路,脚下带起一些细碎的尘土,被午后的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