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猫没有再跟他走
林奇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那只猫蹲在灯柱旁边，被橙黄色的光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尾巴收在脚边，没有再抬头看他的方向。他等了一会儿，见它没有要动的意思，便转身沿着街道往城北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灰猫还蹲在那里，面朝着礼拜堂的方向，像一尊小小的、被路灯固定住的雕像，在夜晚流动的风中保持着不变的姿态，像是它将要一直守在那里等待某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在城北的一条旧街上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店，门面窄窄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柜台后面的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房价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什么，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房间在二楼的尽头，窗户正对着一片低矮的屋顶，远处是城墙的轮廓线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深灰色的脊背。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逐件取出摆在床面上：干井石匣中取出的信纸，柳林杂货铺的薄册，灰袍人留下的旧皮鞘，石屋中的字条，老妇人留下的铜钥匙和那张地址纸片、木盒里收着的几样小物件，以及今晚从旧礼拜堂拿到的那封信。他把那些纸页按照时间顺序排开，然后又按照地点排了一次。
他把薄册合上放在床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户缝隙中漏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深色长线，如同巨大建筑的影子。
———
第二天清晨，他离开旅店，出了城北门，沿着通往风铃王国方向的官道向北走去。风铃王国在圣光城以北偏东的方向，两地之间隔着几片丘陵和开阔的谷地，路不算远，但步行需要几天时间。天气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一些，早晨的路面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脆响。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午后经过一片落叶林时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坐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干上，吃了一些干粮，喝了几口水。树林里的光线被稀疏的树冠切碎，在地面上投下许多不规则的斑点，随着风的晃动而不断移动，像是有什么在空气表面流动。
下午的路段沿着一条浅溪的北岸延伸，路面比上午更软一些，像是前几天下过雨，雨水渗入土路后还没有完全干透。他走过一段路时，路边站着一个放羊的老人，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细枝。羊群在枯草丛中低头寻找草根和残留的草叶。他经过的时候，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没有移开，但也没有出声。
他继续走了一段路之后，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你是那个传说中闭眼的人吗？最近，大家都在谈论你。”
林奇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靠着树干，手里依然握着那根细枝，正低头看地上的羊群。
“大家怎么说？”林奇问。
“说你治好了很多地方的人，见过你的人都说你闭着眼，却比看得见的人更清楚。还有人说你走过很多地方，经过一个地方就会留下一些东西。”老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是要去风铃王国吗？”
“是。”
“那边的路好走。你到了那边，可能会遇到一些认识你的人。”老人说完，又低头看羊群去了。林奇在那片渐深的树影中站了片刻，朝老人那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沿着溪岸走。阳光从林隙间漏下的光斑随着午后时间的推移而变化，他走了一段时间后，那些光斑逐渐变成斜长的形状，最终褪去。
———
第三天的下午，他进入了风铃王国的边境地带。路边的村庄比圣光城周边更稀疏，房屋的建筑风格略有不同——墙体多用浅色的石材砌成，屋顶的坡度更缓，墙角有时会见到一些简单的雕刻纹路。在一些路口也能看到立在路边的石柱，柱面刻着类似乐谱的细密纹路，经过长年的风雨冲刷，线条的边缘已经变得圆滑了。
傍晚时分，他到达了一个小镇。镇子的中心广场上有一个喷泉，喷泉底座四周有石板台阶，路边有人在摆摊卖一些手工制品。他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晚霞在建筑屋顶上铺开一层金红色调的光。空气里没有灰尘的干涩，也没有海风的咸湿，而是一种混合了旧石料、干草和炉灶烟气的气味，比圣光城的空气更安静，带着一种陌生的舒缓感。
一个小女孩从广场对面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说：“你是那个闭着眼睛的人吗？我父亲说是你治好了镇子北边的村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个村子在哪里？”林奇问。
“往北走半天的路就到了。那个村子的井原本已经干了，后来有人来修过，之后打上来的水就没有怪味了。”她停了一下，“那个修井的人，也是闭着眼。”
小女孩说完之后跑回了广场对面，重新回到等待她的家长身边。她在回去的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奇看着她的背影跑过广场，在逐渐变暗的天光中她的身形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广场边缘的树影和屋檐形成的暗色轮廓中。
那天晚上，他住在了镇上一家靠街的小客栈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广场方向。他靠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光晕在石板路面上形成几片被揉散的亮黄色区域。几个晚归的人正沿着广场边缘走着，有人提着篮子，有人的肩上搭着一件旧外套，低声交谈的声音在开阔的广场上被空气稀释，像水渗进沙土那样消散了。他关上窗户，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本薄册翻开到标注着“弹琴的人”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
第二天上午，他在镇子的集市上看到了那个弹琴的人。
那人坐在集市入口附近的一棵老梧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放着几枚零散的铜板。他正在拉一把旧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已经被磨薄了，露出下面木纹的纹路。他闭着眼——不是像林奇那样始终合着，而是自然地在弹琴时合上，琴声时断时续，有时会停下来重新调一下弦，然后继续。他大约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薄了的灰布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林奇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等他拉完一段，停下调弦的时候走过去，在木箱旁边蹲下来。盲人琴师没有抬头，他正在低头摸琴弦的位置，手指在弦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感受每根弦的松紧程度。
“你是外地来的？”他问，手指还在弦上，没有离开。
“从圣光城来。”
“圣光城来的——那你知道最近传得很广的那个闭着眼的人吗？”他问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问起今天天气。
“知道。”
琴师调完弦，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找我是想问路，还是想问别的？”
林奇蹲在他旁边，集市上的嘈杂声隔着几步距离传过来，但他们周围有一小片安静的空隙，像是琴声和琴师本身把这片空间从集市的环境中隔了出来。林奇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那本浅灰色封皮的薄册，翻开到标注着“弹琴的人”那一页，放在琴师手边的地面上。“有人让我来找一个弹琴的人。她说我可能需要找你问一些事。”
琴师没有伸手去摸那本薄册，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林奇说话时的呼吸节奏。“你闭着眼。”
“是。”
“你闭着眼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
琴师没有再问，只是把琴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集市上的人流在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路过时往木箱里放了一枚铜板，发出的声音轻而脆。“我也闭着眼很多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在一次塌方中受了伤，之后就看不见了。你知道人在看不见之后，最先丢掉的是什么吗？不是光，是颜色。光还会以亮和暗的形式存在，但颜色会一点一点地褪掉，最后连你以前最喜欢的那件衣服的颜色也想不起来了。当你发现自己记不起颜色的时候，你才真的意识到，有些事情你永远不会再看到了。”
他说得很慢，像在整理很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物。“但你不一样。你不是看不见，你是自己选择闭上的。这两种之间隔着一整段活着的时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接受我看不见了这件事。而你还在决定要不要睁开。”
林奇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听着琴师说话，集市上的人声和远处铁器铺的锤击声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传过来，像是另一层薄薄的白噪音。他等了片刻，没有回应琴师的问题，只是把薄册合上放回怀里，说了一句：“多谢你。”
琴师没有拦他，也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琴，把琴弓搭在弦上，手指找到了起始的位置。第一个音拉出来的时候，林奇已经走出了几步远，站在梧桐树的树荫边缘。身后传来一段断续的、平稳的琴声，和集市上那些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没有更响，也没有更轻，只是持续地响着。
———
他从集市回来后，坐在客栈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本浅灰色封皮的薄册。琴师没有翻看它，也没有碰它，但他的话已经留在了这个空间里，像一段持续存在的低音。他坐在窗边，窗外集市的声音已经逐渐变远了。天光正在变暗，街灯还未亮起，房间里只有从窗口漫进来的灰蓝色的光。他想到了那位盲人琴师坐在梧桐树下的动作和语气——他也许一开始就知道林奇是来找他的，只是没有点破。他坐在那里弹琴，像是在那里等着有人走过去，等他坐下来问完话再走。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薄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他之前没有留意到的字，写在封底内侧，字迹很淡，像是用旧墨水写的：“你闭着眼睛走过了这么多路，该停下来想一想，你为什么一直闭着。”他把薄册合上放到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