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比广场更暗。
拐过第二个弯之后，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墙面完全遮挡了，只剩下头顶一线灰白色的天空。空气里的尘土味变成了旧砖和潮苔的气味。哭声还在前面，但比刚才近了一些。断续的、带着喘息的咳嗽声穿插在其中，像是每哭一阵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林奇放慢了脚步。他的心眼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之间展开，捕捉到前方约二十步处有一个成年人抱孩子的信号。成年人的体态略微佝偻，像是站了很久，腿部的支撑重心在不断交替，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孩子被裹在一件厚外套里，但四肢的热量分布不均匀——手脚的温度偏低，胸腔附近的热度偏高。
他在距那对母子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母亲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薄了的蓝布袄，头发用一块旧头巾裹着，脸被冷风吹得泛红。她怀里那个孩子大约四五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皮半垂着，偶尔发出一阵短促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咳嗽声。
女人看到林奇从巷口走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看到了他闭着的眼睛——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烧得没什么精神的孩子，又抬起眼来看他，像是在心里做某种快速的权衡。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只是抱着孩子在原地站着，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您是？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向上扬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完全说出口的问句。
路过。林奇说，孩子烧了多久了？
三天了。前两天还没这么烫，昨晚开始整夜没睡，一直在咳，咳完了就哭，哭了又咳。她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臂上，动作尽可能轻，但孩子还是动了一下，含糊地哼了一声又靠回她肩上，我去东街的药铺问过，药铺的先生说这个季节小孩发烧是常事，多喝水就行。但我看他今天比昨天更烫了，手和脸都发白……
她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林奇。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多余的字压了回去。
林奇走近了一步，半蹲下来。他没有直接伸手去碰那个孩子，而是先侧耳停了一拍，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抬起手，用一种缓慢的、不会吓到对方的动作，把手背轻轻靠近孩子的额头——没有贴上去，只是靠近到能感受到热气的距离。
在他手背靠近孩子额头的一瞬间，他的左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光线不足以让站在几步外的人看清，但那种温暖的气流已经在空气中扩散开了。金色纹路沿着手指的轮廓蔓延到指尖，又像一层细薄的水面一样流向孩子的额头。孩子的呼吸节奏在几息之内发生了变化——从急促的浅呼吸逐渐变深、变缓。脸颊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开始向正常肤色过渡，眼皮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地半垂着。
过程持续了大约不到一分钟。林奇收回手，金色纹路在他指尖停留了一会儿才逐渐消退。他站起来，朝那个女人点了点头，这两天别让他出门吹风。多喝温水，不要喂凉的。如果有呕，就停食半天只喝水。两天后应该能退利索。
女人低头看着怀里孩子正在回缓的脸色，她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确认温度的变化是真实的。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奇，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只是三个字，每一个都落在平实的语气里，没有抬得太高：……谢谢您。
林奇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她的姓名或住址，只是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沿着巷子继续往深处走。太阳正在升高，从天幕上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线透过尘埃，在空气中形成倾斜的亮面，又逐渐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
他回到铁锈街的时候已是上午临近午时的时分。
老妇人正在门前翻晒剩下的干菜。她看到他走进院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没有破损，裤脚也没有泥迹，步伐平稳——她收回目光，继续翻晒手里的菜叶，像他只是一个寻常出门回来的人。
林奇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她片刻，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屋里。灶台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米汤和一小碟腌萝卜，像是有人给他留的。他在灶台边坐下，端起米汤慢慢喝了一口。凉了，但甜味还在。
老妇人过了一会儿走进来，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手里还捏着一片没晒完的菜叶。她没有问广场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另一件事：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来过一次。在后巷转了一圈，没有进来，放了个东西在窗户下面。是一封信。
林奇放下碗，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户底下那块松动的砖——下面果然压着一只扁平的油纸包，纸质是新的，没有潮气，像是当天刚放的。他蹲下来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端正紧凑。
信很短，大约是半页纸的内容：
广场的事已经传到北境了。你做过的事会形成自己的流传。请保持你自己的节奏，不必回应。你继续你在做的事就行，不必寻找我，我也不一定在同一个地方。再过一段时间，会有新的汇合点。
这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抬头称呼。林奇的目光在会有新的汇合点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油纸包里。他没有把它烧掉，而是和桌面上的其他材料放在一起。
———
傍晚时分，铁锈街的巷口传来了几个过路人的对话片段。林奇当时正蹲在后院井边洗手，心眼捕捉到那些声音像是从巷口经过的普通行人，不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像是边走边聊的闲聊声。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我听说今天上午，广场上那些骑士的剑全没了……另一个声音接道：怎么没的？说是被人摸了一下就碎了。上千把剑，全成了铁粉。那人不就是传言里那个闭着眼的圣女吗？好像是……两个声音逐渐走远，和脚步声一起被风吹散，消失了。
林奇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身来往屋里走。灶台上的油灯已经点燃，老妇人正在把锅里的饭菜盛进碗里。他在灯下坐下来，在空气中那些不断消散又重现的市井声响之间，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