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离开客栈的时候还是清晨。他把包袱扎紧,沿着镇子西口那条土路一直往南走,走了大约半天之后转入一条更窄的岔路,顺着丘陵地带的缓坡向下,在傍晚时分重新回到了海岸线附近。空气里再次出现了那种咸湿的海风气味,远处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淡的铅灰色。他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走了一段,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看到了安南码头的轮廓。
安南比灰港还要小。岸边只有一道约两三丈长的简易栈桥,用粗木桩打入浅滩,桥面上铺着厚木板,已被海水和脚步磨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栈桥尽头系着两条船:一条小渔船,船身刷着褪了色的蓝漆;另一条稍大一些,吃水较深,像是运输用的货船,船舱盖板盖得严实。岸上约有十来间房屋,沿海岸线排开,几户人家的屋顶正冒着薄薄的炊烟,在傍晚的光线中像一根根细线一样直直地升起来。
林奇在栈桥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膝边,看着那条较大的货船。船侧的油漆被海水侵蚀得斑驳,但从磨损的痕迹来看它仍在被使用,不像长时间停泊的旧船。他观察了一会儿,一个正在栈桥尽头整理缆绳的年轻人注意到他,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找船?
打听点事。林奇说,这条船跑什么线?
南边。年轻人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一圈系紧,偶尔往北走一趟送干货,主要跑潮汐王国南岸的几个小码头。
你们运过铁冠商行的货吗?
年轻人想了想。铁冠……那个商行不是早就关了吗?
关了。但它在关之前,有些货是从这个码头过的。时间大概是商行关之前半年左右。
关之前半年……年轻人回忆了一下,那会儿我还没来这条船。不过船上的账本还留着,你要看的话得问船主。他应该在屋里吃饭。
林奇顺着年轻人指的方向,沿着海岸线走到一栋刷了白灰的旧屋前。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灯火。他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
他推门进去。屋里不大,灶台边坐着一个穿旧蓝布衫的中年人,正在低头吃一碗热汤面,面条被夹得高高的,冒着热气。他抬头看了林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头吃面。你是外地人。
是。想问问以前铁冠商行在安南这边转运过的货物记录。
那人放下筷子。铁冠商行的记录我这里还有一部分。但你要先告诉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查一条账目。有人把一批货从明珠港转到灰港,再转到铁冠商行,最后从安南码头出去。中转的记录在明珠港和灰港都有留底,但安南这一段没有写清楚。
船主看了他几秒,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旧木柜前蹲下,从柜子底部抽出一本薄册,翻了几页,然后递过来。你找的是不是这个?
林奇接过来。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列着几行日期、品名、数量、船号。品名一栏写着工业原料,数量和铁冠商行旧址那批信的记录吻合。日期也和他手头的材料对上。他看了两遍,抬起头来。这份记录能让我抄一份吗?
船主没有马上答应,重新坐下端起面碗。你抄可以。但你不要说这东西是从我这里拿到的。安南地方小,我不想被扯进别的事情里。
不会。
林奇掏出笔记本,把薄册上那些条目逐行抄了下来。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注意到纸张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在日期栏的侧边——交接地点:山谷北口。交接人:未留名。他没有把那行字抄进正文里,但把它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他把薄册还给船主。谢了。
船主接过薄册放进柜子里,动作利落。你沿着岸继续往南走半天的路程,有一个地方叫北滩。那里有条旧路,通向山里。你要找的交接地点应该就在那一带。但那条路好多年没人走了,你到了那边最好问当地的人。
林奇道了谢,退出来。傍晚的暮色正在加深,海岸线上的那些房屋窗口亮起了一盏盏黄灯。他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路,在栈桥边坐下来,把刚才抄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山谷北口。交接人未留名。
他把这句话和地图上那个被擦去的山谷方向重合在一起——位置对得上。他放下笔记本,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阵湿冷的潮气。栈桥尽头的蓝漆渔船在夜光中轻轻摇晃,缆绳在木桩上发出缓缓的摩擦声。
他在栈桥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北滩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那条路在夜色中看不清楚轮廓。他收回目光,转身去岸上找了一家可以住人的小棚屋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