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区的气味比东街重得多。
鱼腥、湿木头、焦油、粗麻绳被海水浸泡过的咸涩,所有气味在海风中搅成一团厚实的、有重量的东西。林奇站在码头区入口的石阶上,看着面前的景象——几十条渔船和货船沿着栈桥一字排开,桅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栈桥上的木板被海水和脚步磨得发亮,每一步踩上去都有轻微的嘎吱声。
他没有急着下栈桥。他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用心眼扫过周围的人群和船只,寻找一个看起来像船老板的人。扫了一圈之后,他注意到一条靠外侧的旧船上有个男人正蹲在甲板上修补渔网——手脚很慢,不是动作慢,是习惯性的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他穿着褪了色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但布满细碎旧痕的前臂。旁边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指挥他做这件事。
林奇沿着栈桥走到那条船旁边,在岸上蹲下来。请问老乌在吗?
那个正在补网的男人抬起头来。四十多岁,面色晒成深褐,眉骨高,颧骨上有几道被海风长期吹出来的浅纹。他放下手里的网梭,上下打量了林奇一遍。
谁让你找他的?
一个姓贺的朋友。从白鸽那边来的。他说如果我在明珠港遇到事,可以来找老乌。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他把网梭插进腰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麻屑。他比林奇高了一个头,肩膀很宽,站在甲板上需要低头看岸上的林奇。贺兰那小子?他还在白鸽那边混?
还在。
他没死?
活得好好的。
老乌从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不算笑的弧度,然后转身朝船舱方向努了努嘴。上来吧。别站在岸上说话。
林奇跨上船。甲板在他脚下轻轻晃了一下,带着整条船随潮水微幅摆动的节奏。他跟着老乌钻进船舱——里面不大,一张矮桌、几只木箱、墙角挂着几件旧油衣。老乌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对面。
贺兰让你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林奇坐下来,没有急着喝那杯水。我想查一条旧账的流向。资金是从银鳞商会第三分号的代管账户走的,出口端写着铁冠商行,但铁冠商行两年前已经注销了。我想知道那笔钱最后到底到了哪里。
老乌听着,靠在船舱壁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铁冠商行——我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大,是它注销那年正好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有人问过?谁?
一个穿旧皮袍的,短须,左手手腕有疤。大概一年前,他来码头这边打听过同一个商行。问得很细——问了商行的注册地址、负责人、还有那段时间出入港的货物清单。
林奇的心微微一紧。他问到了什么?
他没有从我这里问到多少。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铁冠商行的负责人换过。两年内换了三任,每一任的时间都很短。最后一任在商行注销前三个月接手,然后在注销前一个月离开了白鸽王国。那个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货。不是从码头走的,是从陆路走的。
他从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据说去了潮汐王国那边。老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如果你要找那笔钱的最终去向,铁冠商行那条路已经断了。但铁冠商行最后那个负责人——他还在。有人知道他可能在潮汐王国的一个叫的小地方落脚。
林奇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铁冠商行→最后一任负责人→潮汐王国·灰港。新的链条在断裂的地方接上了。
那个短须旧疤的人——你还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之后就没见了。老乌放下水杯,他问完之后就走了。走的方向是往南,和你现在问的方向一样。
林奇沉默了一下。那个短须旧疤的男人在查同一条线。而且他已经比林奇领先了一年。如果那人在一年前就知道铁冠商行的最后一任负责人去了潮汐王国,那他可能已经找到了那条线的尽头。
如果我想要更多的细节——关于那个负责人、那批货、以及他在灰港的情况——我应该从哪里去找?
老乌靠在船舱壁上想了想。码头东头的酒馆里有一个老记账的。以前给铁冠商行写过一段时间的装卸单。那个人嘴碎,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说。你要是请他一壶酒,他可能会把还记住的东西都倒出来。
林奇站起来。多谢。
你把那杯水喝了再走。
林奇端起那杯水,喝完,把空杯放在桌面上。他转身往舱外走的时候,老乌在背后说了一句:那个短须旧疤的人——他如果还在查这件事,你们俩可能会碰上。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
林奇跨出船舱,重新站在甲板上。海风迎面扑来,比他来的时候猛了一些,带着一股正在变天的潮气。他沿着栈桥走回码头区,在岔路口停下来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码头东头走去。
———
码头东头的酒馆比城区里的酒馆更粗粝——门板是旧的,被海风侵蚀得起了毛边,招牌是一块钉在门框上方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锚。林奇推门进去的时候正是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在角落的桌边坐着,面前放着一只空碗,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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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叫了两碗热酒,推了一碗到老人面前。老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热酒,拿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是来听故事的?老人的声音像被烟熏了很多年,沙哑但不算虚弱。
我想问一个人。铁冠商行最后那个负责人,姓什么?
老人把烟卷拿起来夹在手指间,像是在回忆。姓什么……姓王。瘦高个,走路喜欢低着头。他在铁冠商行做了三个月,商行就关了。
他走的时候带了一批发货单。你知道那些货是从哪来的吗?
知道。老人喝了一口酒,那些货,不是商行自己的。是有人从明珠港这边运过去的,存在商行的仓库里,再由他带出去。发货单上写的是,但我看过装车的那批东西——箱子沉得很,搬起来里面没有布料晃动的声响。
有人告诉我说他去了潮汐王国的灰港。你知道他在灰港那边做什么吗?
老人把第二碗酒端起来慢慢喝,喝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碗,说了一句:他不是去做生意。他是去等人。等一个从北边来的人,把一批比发货单更重要的东西交接给他。
……那批东西交接了吗?
不知道。他去了灰港之后,那边的消息就没再传回来过。有人说他还活着,有人说他已经被清理了。没人确认。
林奇把酒钱留下来,比两碗酒多放了几枚铜板。他站起来,朝老人点了点头。多谢。
老人没有回答,把第三碗酒端起来慢慢喝。
———
出了酒馆之后,林奇站在码头东头的石阶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斗篷边缘吹得猎猎作响。他在心里把整个链条重新对了一遍:
慈父的资金从银鳞第三分号代管账户进→转入铁冠商行→铁冠商行负责人在两年前换了三任→最后一任姓王,带了一批货去了潮汐王国灰港→他在灰港等人交接→那批货可能是比账册更早一批的证据或资产。
短须旧疤的人比林奇早走了一年。如果他已经走完了这条线,他手里可能已经拿到了灰港那边的信息,或者已经和那个姓王的人接上了头。
林奇往客栈的方向走。脑子里在计划下一步——去潮汐王国灰港。那地方的规模不大,找一个姓王的外地人不会太难。但问题是那个短须旧疤的人可能也在那边,而且比他对当地更熟。
海风在身后持续地吹着,把码头区那些旧船上的绳索吹得轻轻晃荡。他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变暗的天空,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