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奇离开了铁锈街。
他没有惊动老妇人。灶台上放着一小捆干柴，是她昨晚劈好放在那里的。他用那捆柴烧了一壶水灌进水囊，然后把昨夜剩下的半块干饼揣进怀里。推开后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只有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灰猫蹲在墙头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他拉好斗篷，沿着城墙根底下的便道一直往西走。
走出铁锈街范围之后，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路两边的田地也越来越多。霜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着硬脆的。早起的农人正在地里收拾冬菜，看到路边有行人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没有人多问。
从圣光城到银鳞王国边境，步行大约要十到十二天。他没有马，也没有雇车的钱——贺兰提过可以帮他找一辆顺路的货车，但林奇拒绝了。一个人走更安静，也更不容易被人注意。他沿着大路走，白天赶路，夜里找路边的废弃棚屋或桥洞歇脚。越往西走，空气越湿润，风里渐渐带上了一种和北境完全不同的气息——不再是干燥的尘土味，而是一种隐约的、咸的、潮润的气味。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路边的村庄多起来了。田埂上的草也开始泛出浅青色，比北境那边更早地透出春意。林奇在一个村子边的小店里买了几块麦饼，向掌柜打听去明珠港的路。掌柜说沿着大路一直走，再过三天就能看到海了。
林奇问。
是啊，银鳞王国靠海。明珠港就在海边。你到了那边就知道了。
林奇没有继续问。他把麦饼装进布袋里，继续上路。
———
第十天傍晚，他第一次了海。
准确地说，不是用眼睛——天已经快黑了，海面在远处只是一片比天空更暗的灰蓝色平面。但他的在那片方向上捕捉到了一种和陆地完全不同的震动频率。广阔、绵长、层层叠叠的潮涌声穿过空气和地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折叠过的、永恒起伏的节奏。他站在路边的高坡上，面朝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那边吹过来，潮湿的、带着盐和鱼腥和远处船只木料的气味。他在北境待了那么久，习惯了干燥和寒冷，这片风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正在变暖的触感。
他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
明珠港比他想象的大。
严格来说它不像一座，更像一座被海风磨圆的城。城墙比圣光城的矮，但更厚，石料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城门开着，进出的不只是人，还有板车、独轮车、驮着货筐的骡子、以及偶尔几辆用海泥涂过车轴的牛车。空气里混着咸鱼、湿木头、焦油和煤烟的气味，所有的气味被海风吹得均匀地铺满了整条街。
林奇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街上的行人很多——穿短衫的码头工人、穿长衫的商人、包着头巾的渔妇、几个穿皮靴的外邦水手。他穿着灰布短袄和厚斗篷混在这些人里，像一个刚从内陆过来的送货学徒。他先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门面窄小但干净，掌柜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瘦女人，收了他三天的房钱，给了他一间朝后院的小屋。
屋里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朝后巷的窗。他把斗篷和行囊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心眼展开覆盖了周围五十步的范围。正常的人声、货物搬运的响动、远处海鸟的叫声。没有异常。
他站起来，出了门。
———
银鳞商会第三分号在明珠港的东街，是一座三层的砖楼。楼下是铺面，门板敞着，里面摆着几排柜台，坐着几个正在打算盘的账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深底金字的招牌，字迹端正而板正。他站在街对面的干货铺门口，假装在挑一捆干海带，目光扫过那座楼的正面和侧面。一个后门通向后巷，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有人在窗边抽烟。
他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那家干货铺里买了一小包干海带，然后沿着东街慢慢走了一圈，从侧面巷子绕到后巷，确认了后门的位置和周边通道的走向。然后他回到客栈，在房间里把那条街的布局和楼层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第三分号的铺面。
他穿着一件从旧衣摊上买来的灰蓝色短衫，袖口挽起一半，看起来像一个跑腿传话的帮工。他走进铺面的时候，柜台后面一个中年账房抬头看了他一眼。
办什么事？
有人托我带句话。林奇说，说一笔旧账要从银鳞这边转一笔核对，看看还有没有挂着的余额。
账房把笔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谁托的？
没留名字。只说——北边来的账
账房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放下笔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他看了林奇几秒，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起身走进内间，门帘晃了一下。林奇站在柜台前，心眼穿过门帘感知到内间的动静——那个账房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内容。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门帘掀开，账房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深色短褂的精瘦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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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精瘦男人走到柜台边，没有看林奇的脸，而是看着他的脚。你从哪来的？
圣光城。
谁让你来的？
一个穿灰袍子的朋友。
精瘦男人的目光从林奇的脚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林奇睁着眼，面色平静。两个人之间的柜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被窗外的光照出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精瘦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要查的那笔旧账，不在柜面上。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后门。林奇跟上去。两人穿过一道短廊，在一扇包着铁皮的门前停下来。精瘦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房间，窄而高，一面墙都是木架，架子上堆着几摞账本和卷成筒的纸张。房间里只有一扇高窗，光线从顶部斜射下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脊上。
精瘦男人关上门，转过身面对林奇。你要查什么？
慈父。林奇说，他在这边的资金往来记录。
精瘦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木架边抽出一本薄册，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对着林奇。纸上列着四五笔记录，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期和金额，收款人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银鳞第三分号·代管账户。
这些都是通过这个代管账户走的。他说，每一笔进来之后，会在三天之内以其他名义转到另一个账户。转出去的方向有记录，但记录不在柜面上。
转到哪了？
铁冠王国边境的一家商行。但是这家商行两年前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
对。所以这些钱的去向，在我这边只能追到那家商行为止。再往下就查不到了。
林奇看着那张纸上的日期和金额，在脑子里快速排了一下时间线。两年前注销的商行——那意味着慈父在更早之前就建立了一条从银鳞王国到铁冠王国的资金转移通道，然后在通道两端的商行注销之后，这条通道只剩下了的记录，没有出口的追踪。
那家商行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精瘦男人说，铁冠商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如果要去查那个方向，铁冠边境那边的信息比我这边更全。我只是代管账户的记录人。
林奇把那张纸上的信息默记了两遍，然后把薄册合上，放回精瘦男人手里。多谢。
还有一件事。精瘦男人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说，上周也有人来问过同样的事。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本地来的。一个穿旧皮袍的人，说话带南边口音，问的也是慈父在这边的资金记录。
他问到了吗？
问到了同样的内容。我给他看了同一本册子。
林奇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收好。有人比他更早一步来摸这条线。本地人，穿旧皮袍，南边口音——可能的身份有好几种：审判长派来的人，沈渡安排的暗线，或者慈父体系里的人正在自查。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中等个子，留短须，左手手腕上有道旧疤。
林奇谢了他，推门离开了那间铁皮房间。他穿过短廊回到铺面，柜台后面的账房正在打打算盘珠子，看到他出来抬头点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算。林奇出了门，沿着东街往回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在一个卖鱼汤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鱼汤慢慢喝。汤很鲜，姜丝和葱花浮在表面，被热气推着轻轻打转。他在喝汤的过程中，把刚才得到的几条信息串了一下：
一、慈父在银鳞王国的资金通道，入口是明确的（第三分号的代管账户），但出口被截断了（铁冠商行已经注销）。
二、有一个本地人比他更早来查过同一条线。那人说话带南边口音、手腕有疤。
三、如果铁冠商行已经注销了，那这些钱真正的去向可能要通过另一条渠道才能确认。那条渠道要么记录在更老的账册里，要么完全不经过纸面。
他把空碗放回摊面上，留下几个铜板，继续往客栈走。
———
回客栈的路上，他在一个窄巷口停了一下。
巷口站着一个穿旧皮袍的人。中等个子，短须，左手露在袖口外面，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和精瘦男人描述的完全一致。那人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林奇走过巷口的时候目光自然地扫了过来。
林奇没有减速，也没有加快。他保持同样的步速走过了那个巷口，往客栈的方向继续走。心眼在背后张开了一段距离——那人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但他能在感知中捕捉到那个信号在巷口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向着另一个方向缓缓移开了。
他在找同一条线。但他没有来追林奇。
林奇回到客栈，关好房门。他在床边坐下，靠在墙上，把今天看到的账册内容和那个短须男人的轮廓在脑子里反复对了几遍。
有人在和他查同一件事。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他至少知道了一条信息——那条线不只有他一个人在追。
———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潮声，想起了贺兰说的那个人。如果你在明珠港遇到麻烦，找一个叫老乌的船老板，报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遇到了麻烦。但今天的事情让他觉得，在这座港口城市里，他可能需要一个更熟悉本地水道的人来帮他理顺那些线索。
他决定明天去码头区找找那个叫老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