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宫里的绿叶都渐渐泛了黄。
自年羹尧被贬去看守城门后,他非但没有半分闭门思过之态,反倒干出了一桩震动朝野的荒唐事来。
据下面加急递上来的密折所奏,年羹尧竟每日大模大样地穿着皇帝亲赐的四团龙补服黄马褂值守。
来往的贩夫走卒、达官显贵无不驻足围观。
市井之间流言四起,茶肆酒楼里暗戳戳皆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诛心议论。
明里暗里都在讥讽薄情寡恩,容不下昔日血战沙场的功臣宿将。
养心殿内,皇帝发了好大的火,青花瓷杯被砸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悖逆!狂肆!”
“他穿着朕赐的衣裳去守城门,这是在向天下人哭诉朕亏待了他!”
苏培盛跪在外围,屏气敛息,头皮发麻。
殿外,已然被褫夺封号、一袭旧衣衫的年世兰,正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般,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一下,又一下,皮肉撞击地面的钝响沉闷得令人心悸。
“皇上!臣妾求见皇上!皇上开恩,饶哥哥一命罢!”
她鬓发微乱,昔日精致华美的珠翠早已不见踪影,额头上也磕得皮开肉绽,将惨白的面容染得斑驳可怖。
“哥哥他知错了,他只是一时糊涂,求皇上看在当年的潜邸旧情分上,饶他一条残命,求皇上开恩!”
血水浸湿了青石板缝里的秋草。
可那扇雕花木门内,唯有一道冰冷的朱批御旨穿门递出:
“年羹尧怙恶不悛,着赐自尽;其子年富骄横跋扈,着判斩立决;年氏族中男丁十五岁以上者,尽数发配边疆戍边,非大赦不得归!”
这一道谕旨,彻底将昔日叱咤风云的年氏家族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年世兰听到“赐自尽”三个字时,身子猛然僵住,一口腥甜自喉头喷涌而出。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前朝的风向转的极快。
年羹尧倒台后,甄远道因暗中收集年党逆书、平定前朝余孽立下首功。
皇帝龙颜大悦之下,一道加封恩典直接落在了甄家门楣上。
甄远道加封正二品吏部尚书,兼领都察院左都御史,总揽前朝考绩与监察大权。
碎玉轩中的莞贵人也一时间风头无两,盛势隐隐压过了昔日的华贵妃,皇上还有意着吉日封其为莞嫔。
然而,另一侧启祥宫太极殿里,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曹琴默虽因告发有功被嘉奖,可她整个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白日稍有风吹草动便吓得惊悸流汗。
更要命的是,不过几日,她连汤水都难以下咽了。
音袖急急给延禧宫递了信。
入了夜,安陵容披着厚实斗篷,由素禾陪着,悄然拐进了曹琴默的寝宫。
音袖开了门将她迎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气。
曹琴默歪在榻上,眼窝深陷,唇色发白,原本清秀的妇人如今狼狈了许多。
她指节紧紧攥着被角,眼神游离散乱,嘴里不住喃喃自语。
“温宜,娘不会让人害你的,娘不会……”
案几上正晾着半碗热气袅袅的安神汤。
安陵容缓步走到榻前,并未急着唤她,而是抬起纤细的素指,轻轻端起那只白瓷药碗,凑到鼻尖细细嗅了片刻。
她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这药闻着不对,那个味和制香用的一味材料极为相似,那香会使人疯癫。
这药日复一日饮下去,人恐怕会梦魇癫狂,神志错乱,最终郁郁而终……
有人要害曹琴默。
安陵容指尖轻旋,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瓶,放在曹琴默鼻息间给她闻。
待曹琴默缓缓清醒,她又顺势将碗中汤药倒了小半在随身携带的帕子上,悄无声息地收起来,准备带回去给蒋慎之验明。
若是在这里请太医,恐打草惊蛇。
“曹姐姐。”
安陵容坐在榻边,伸手握住曹琴默冰凉颤抖的手腕,“我瞧你来了。”
曹琴默打了个激灵,双眼费力地聚焦,看清是安陵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反扣住她的手掌,指甲几乎陷进安陵容的肉里:“陵容!陵容你救我!”
“我每日睡不着,到处都是血,年世兰在暗处看着我,她要杀了我!”
安陵容安抚道:“曹姐姐莫怕,年答应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能害你?”
她又端起刚刚的瓷瓶,“这是安神的香料,姐姐闻闻定定惊。”
说完,她看了眼旁边药碗,“是药三分毒,这药还是先不要喝了。”
清凉的味道钻入鼻息,不多时,曹琴默紊乱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神志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陵容,我不能等了。”
曹琴默喘着粗气,反手抓住安陵容的袖口,“年世兰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难安!明日我要去面见皇上,劝皇上下旨赐死年世兰!”
“唯有斩草除根,我和温宜才能踏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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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万万不可。”
安陵容语气骤然一肃,按住曹琴默的手背。
曹琴默不解。
安陵容道:“曹姐姐,你平日里的玲珑心思,都被这几日的噩梦吞噬干净了吗?”
“年答应作恶,可皇帝为何只贬她为答应,至今未赐鸩酒白绫?那是因为皇上心中念着当年的潜邸之情,更愧疚于年家功高震主背后的手段!”
曹琴默一窒,怔怔地看着她。
“年羹尧虽死,但年世兰仍是皇上心口上的一块旧疤。旁人避之不及,你若此时跳出去逼皇上杀她,皇上会怎么看你?”
安陵容一字一句道,“皇上会觉得你薄情寡义、狠辣恶毒!你若真开了这个口,年答应死的那一天,便是皇上容不下你的时候!”
这番剖析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对着曹琴默兜头泼下。
她整个人僵在榻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是啊,前几日在景仁宫,皇上对她便已有不悦之色,若非安陵容以“舐犊之情”解围,她险些未能全身而退。
如今她若再进言处死旧主,岂不是彻底坐实了凉薄寡情之名?
“我、我糊涂了,我竟险些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钻……”
曹琴默瘫软在床榻上,眼泪无声滑落。
她颤抖着抱住安陵容的胳膊,“妹妹,若没有你点醒,我今日便万劫不复了!”
安陵容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取过帕子轻柔拭去她额角冷汗:“姐姐放宽心养病。只往后那些汤药补品,皆要先经银针试过方可沾唇。”
曹琴默与她对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又是一阵后怕。
安陵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放心,天塌不下来。”
曹琴默含泪点头。
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合上眼皮昏睡过去。
看她安心睡去,安陵容缓缓站起身,和音袖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出了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