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贵妃的手掌停在半空，听得皇后的斥责，她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往日里艳冠六宫的芙蓉面上此刻带着一抹近乎癫狂的冷笑。
她非但没有收手退后，反倒迎着皇后的目光狠狠将曹琴默推倒：“不容本宫放肆，本宫也放肆多回了！还差这一回吗？！”
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砸将下来，满座皆惊。
华贵妃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指着蜷缩在地的曹琴默，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出离的愤怒而变得尖利：
“贱人！你竟敢出卖本宫！你忘了是谁提携你到这个地位的吗？又是谁千方百计地讨好本宫？枉费本宫如此信任你！”
她步步紧逼，言语间满是痛怒，“你这条喂不熟的白眼狼，见年家遭了难，便迫不及待跳出来反咬一口！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不成？！”
她越说越恨，扑上前去又撕扯曹琴默的衣服。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宫女太监的惊呼声与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放肆！还不快把华妃拉开！”皇后乌拉那拉氏断喝一声。
年世兰脸色惨白，一步冲上前去便要抬手扇落，却被几名太监死死拦住。
“放开本宫！本宫要撕烂这个满口胡言的贱人！”
众人一拥而上，终于将人分隔开来。
华贵妃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困兽般狠狠瞪着殿内每一个人。
皇后站在高阶之上，嘴角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之色。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气喘吁吁的年世兰，声音沉稳响亮，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家刚刚都听到了！是华妃自己亲口说的，承认与襄嫔过从亲密！那襄嫔今日所呈供状便是句句可信！”
此言一出，华贵妃整个人浑身猛然僵住。
她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上首端坐的皇后。
这才幡然醒悟那些人一开始为何不拦她。
她方才情急之下的怒骂，竟成了坐实曹琴默口供最有力的佐证！
皇后根本不给她辩驳的余地，转头便向身侧的剪秋吩咐：“剪秋，即刻带着曹襄嫔的供折前往养心殿，请皇上亲临景仁宫定夺！”
“另外，将翊坤宫上下所有太监、宫女尽数拘押严审，将此事彻查到底！”
“奴婢领旨！”剪秋应声，带着供词快步退出了大殿。
华贵妃粗喘着气，环视着整座大殿。
落井下石。
墙倒众人推。
她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微弱，继而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凄楚与嘲讽，显得格外刺耳。
“好啊，真是好得很。”
年世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冷眼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面孔，嘴角扬起一抹傲慢之色：“你们一个个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啊！”
“昔日本宫得宠之时，你们哪一个不在本宫面前摇尾乞怜？如今见年家势衰，便迫不及待地踩着本宫往上爬！”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也不愿在乌拉那拉氏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可怜。
皇后冷冷看着她这副死不低头的模样，摆了摆手：“华贵妃，你到底也是皇上的枕边人，别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在这里撒泼胡闹。回你的翊坤宫去罢。”
年世兰一把甩开身旁太监的挟制。
哪怕满身狼狈，她依然用力挺直了腰杆，下颌高高扬起：“皇后想问什么？尽管到翊坤宫来，臣妾恭候大驾！”
丢下这最后一句硬邦邦的狠话，她甩开大袖，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景仁宫的正殿门槛。
日落西山。
天边只余下一抹暗沉的残阳。
安陵容静静看着那抹朱红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垂落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攥住微凉的衣料。
她眼底没有嘲讽，没有快意，唯有一片清明。
这后宫的女人，都是既可怜，又不可怜。
她悠悠叹了一口气。
年世兰以为自己是傲雪的红梅，却不知从一开始，她便是皇上用来制衡年家的一枚棋子罢了。
夜幕缓缓降临。
入夜后的翊坤宫，从未像今晚这般死寂。
殿门外早已被侍卫把守得水泄不通。
周宁海等几个得力的太监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被拖进了慎刑司的大牢。
翊坤宫里伺候的二等丫鬟太监全被锁拿盘问，连个洒扫的杂役都不见踪影。
硕大奢华的正殿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暗的光线在空旷的殿里闪烁着，四下里静得可怕。
华贵妃独自一人蜷缩在床上。
她褪去了白日里华贵厚重的衣衫，仅着一件素白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张素来明艳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无比空洞。
殿角那尊赤金熏炉里，也断了往日馥郁的欢宜香。
没有了那股熟悉的甜香，空气中只剩下一股寒意。
直到这一刻，当满殿的喧嚣、谄媚、敬畏尽数散去，当再没有旁人的目光注视着她时，她身上那一层强撑出来的嚣张与傲骨，才终于寸寸碎裂。
“颂芝……”
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空荡荡的寝殿里，唯有她自己的回声在青砖地上打着转，没有半点应答。
颂芝如今也被拘在偏殿不能踏出半步。
没有人了。
平日里前呼后拥、车水马龙的翊坤宫，如今竟连一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找不出来。
一阵强烈的冷意从脚底骤然蹿上心头。
华贵妃猛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膝，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颤。
她怕了。
入宫这么多年，哪怕昔日小产，哪怕被罚跪长街，她都从未像今夜这般从骨子里生出刺骨的恐慌。
前朝，她哥哥被贬，夺爵革职； 后宫曹琴默釜底抽薪，将一切和盘托出； 连皇上、连皇上都对她闭门不见，任由皇后让侍卫封了她的宫门。
“皇上……皇上，你当真这般狠心么？”
华贵妃将脸深深埋进膝弯，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浸湿了素白中衣。
她想起多年前在王府的时候……
那时候，那个男人也曾郑重地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唤她“世兰”。
也曾他许她一生荣宠。
那些甜言蜜语犹在耳畔，可如今悬在年家头顶的刀，却也是那个枕边人亲手磨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