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爱人没有死，只是变成了一副你完全陌生的样子，变成了你最厌恶的模样，你会怎么做？”
暗紫色的星云在身后缓缓翻涌，边缘的紫气像扯碎的纱，顺着地势漫过荒芜的岩地。
风裹着细碎的星尘刮过岩石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整颗荒星静得只剩风声。
悯站在岩峰边缘，绿裙的下摆被气流掀得轻轻晃，她望着星云深处的黑暗，背影单薄得像下一秒就会被紫气彻底卷进去。
归寂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指尖慢悠悠转着那枚二十面骰，骰子与掌心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以为她会就这么一步踏进去，才慢悠悠的开口。
悯没有立刻回头，她侧了侧脸，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扫过肩线，过了两秒，才轻声反问：
“为什么这么问？”
归寂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算是好奇吧。”
他语气闲散，指尖的骰子转得飞快，
“毕竟难得碰见一个主动往虚无里钻的，就想采访一下打算殉情的你。”
悯轻轻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悲戚，也没什么愤恨，平静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并不是我的爱人，我们还没到那种关系。”
她说，
“我只是想去陪她，算不得殉情，顶多算……垃圾的无害化处理。”
“垃圾？”
归寂挑眉，停下了转骰子的动作，
“你就这么评价自己？”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绿裙纤尘不染，周身漫着淡金色的丰饶微光，明明是身负星神赐福的令使，站在那儿却像蒙了层灰。
“丰饶令使，翻手生死人，肉白骨的力量，搁外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到你嘴里，就成垃圾了？”
“只有力量有什么用？”
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一动，便有淡金色的生机流转，暖得能让枯木逢春，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
“明明握着这么强的力量，却什么都拦不住，什么都救不了，连最想护住的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面前，用垃圾形容，已经算委婉了，
况且，我从没说过这身丰饶的力量无用，无用的不是力量，而是人，力量只是工具，真正决定力量大小和用途的，是人。”
归寂叹了口气，摇摇头，把骰子往空中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唉，绝灭大君那地方，难道是什么问题儿童收容所吗？”
他语气里带着点吐槽的意味，靠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本来物种就够丰富了，有畜生，有岁阳，还有骰子，现在倒好，又来个寡妇。”
悯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我并未答应要成为绝灭大君。”
她说，
“而且我不觉得，毁灭能从虚无里打捞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抗拒是正常的。”
归寂站直身子，拍了拍燕尾服下摆沾的石粉，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
“你的几个前辈，刚接触的时候都抗拒过，我是，星啸也是，可到最后，我们都选了追随负创神。”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翻涌的紫气。
“你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就没想过，这一切可能本就是别人种下的因，最后果结到了你身上？凭什么都算你的？”
悯轻轻点头，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她也没抬手拂开，任由碎发贴在皮肤上。
“想过。”
她说，
“可要是拿着因果去量世人，就会发现世上本没什么绝对的对错，你种了什么因，自然就结什么果。
没人该替旁人承担结果，也没人能躲开自己种下的苦果。”
她侧过头，看向归寂，眼神很淡，却像能看透眼前人发层层伪装，
“我知道你，归寂，毁灭欢愉的绝灭大君。
我不知道你为何踏足毁灭，可我想，在那之前，你应该是个很好的假面愚者。”
归寂脸上的散漫瞬间僵住，指尖的骰子“咔”地一声停在掌心，他猛地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哦？”
他挑了挑眉，
“你从哪了解到的？我记得我没跟你提过这些。”
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猜的。”
归寂嘴角抽了抽，
“这是个笑话吗？”
“是个挺糟糕的玩笑，归寂先生。”
悯收了笑意，语气又恢复了平缓温和，
“你当初选择做假面愚者，应该是真心喜欢看人们发自内心的笑吧。
我不知道阿哈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走上毁灭这条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星云深处翻涌的紫气里。
“可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苦果，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不妨多看看你的敌人。
我没见过阿哈，可一位喜欢欢笑的星神，总不会是什么恶神，
要是哪天你发现自己走偏了，记得回头，只要回头，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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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认定自己走的是对的……那我也祝你得偿所愿。”
“哪怕我的目标是杀死一位星神？”
归寂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自嘲。
他见过太多人听到这话的反应，或惊惧，或鄙夷，像这样平静送上祝愿的，还是头一个。
“哪怕你的目标，是杀死一位星神。”
悯答得很轻，却很笃定。
归寂沉默了，他盯着眼前的人，她站在紫气与星光的交界，一身素净的绿裙，眉眼温和，明明抱着必死的心思，说出的话却带着温温的善意。
她无悲无喜，像俯瞰着世间所有苦乐，偏又带着真切的祝愿，不掺半分虚假。
“唉。”
他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
“拿着因果苛责自己，偏用悲悯看待旁人，嘴里说着衷心的话，语气里却总带着点俯瞰众生的傲慢。”
他看着她，语气复杂，
“你这性子，真不像个要寻死的人。”
悯闻言，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端庄，像在致歉。
“抱歉，就当是个走错路的前辈，胡言乱语吧。”
她直起身，目光又落回翻涌的星云深处，脚步轻轻往前挪了半步，
“我该走了，去赴我的结局。再见，归寂先生。”
她说着，裙摆扫过脚下的碎石，就要往紫气里迈。
“等等。”
归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悯的脚步顿在原地，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露出半片柔和的下颌线，安静地等他下文。
“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
归寂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沉了些，少了平日的散漫，
“就是我刚见到你时问的那个。”
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风卷着星尘扑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归寂。
“如果我的爱人没有死，只是变成了一副我完全陌生的样子，变成了我最厌恶的模样，我会怎么做？”
“对。”
归寂点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我要你的答案。”
风忽然大了些，身后的星云翻涌得更快，紫气漫过她的脚边，像有生命似的往上缠。
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眼底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封的最深处，轻轻亮了一下。
她看着归寂，一字一句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刻在风里，散不开，吹不走。
“我会重新爱上她，无论多少次，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