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站在驾驶室外的走廊尽头,看着我从阴影中走出时,她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球棒,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两个来回。
“悯姨?”
她的声音里裹着一层犹豫,
“不对,呼雷怎么把你放回来了?你是真的悯姨吗,不会是假的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体内那股一直被压着的丰饶气息松了松。
青绿色的光无声地漫开来,整条走廊都被我身上那股温润的生气填满了。
离我最近的两个云骑兵膝盖一软,差点连盾牌都端不住,靠在墙上的那个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下子从高原被抬回了平原。
星把球棒放了下来。
“可以了吗?刚才那情况我可不能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话他们可能就要长树叶了。”
“不了不了,但还是等等,悯姨你先别过来,先解释一下你这是什么情况再过来。”
星嘴上说着“不了”,身体却还维持着一个随时能重新举起球棒的姿势。
“放心,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被操控或者挟持。”
我把气息重新收敛干净,让那些青绿色的光芒重新沉回皮肤之下,走廊恢复了之前的肃静,
“呼雷放我离开,只是因为他的所有人手都被派去制造混乱和进攻竞锋舰的前线了。
他已经没有人手再看着我,如果他输了,那有没有我都一样,如果他赢了,我随时都能被带回去,所以我就这么被放走了。”
星点了点头,球棒在她手里转了个圈,重新化作光点散去,她身后的云骑军也跟着放下了架在身前的长枪。
星看着她走近,发现我低垂的眉眼里其实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失意,
“悯姨,你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
“嗯,我没事。只是经历这次的事之后有了些感悟。”
“感悟?”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天经历的一切和它带来的情绪都呼出体外,一切都结束了,我不能因为过去的事影响现在的情绪。
“好了,不说我了,是鸢安排你在这守着驾驶室吗?”
星挠了挠头,灰色的头发被她抓得翘起来一撮,和刚才在坤舆台被她撞飞两杯仙人快乐茶时一个样。
“是啊,鸢姨应该是担心会有步离人偷偷潜入进来夺取驾驶室的控制权,所以她就把彦卿带走了,让我留下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不甘。
我猜,这大概不只是因为星想跟着去前线凑热闹。
鸢把彦卿带走,把星留下,嘴上说的是“保护好驾驶室”,可我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我跟鸢身上都带着茧梦的一部分,既然是茧梦的一部分,那鸢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带着孩子踏上可能送命的战场。
鸢很强,强到即便现在单挑仙舟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也不会输,但她不会想把星置于一个危险的地方,
虽然她只会用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把最软的那点心思藏进一个听上去很合理的安排里。
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换了心情之后,我的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那现在你知道了呼雷不会再有兵力潜入这里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当然是去看鸢姨大发神威了!”
星的眼睛刷地亮起来,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亮得我甚至能看见里面倒映出的我自己的轮廓,
“这可是少见的顶级令使出手诶,说不定一生只能看见一次呢。”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掌心里的发丝蓬松而柔软,带着一点从阳光中沾来的暖意,
“你既然已经踏上开拓的道路,那你的未来就注定不会平凡,像这种顶级令使出手的场景,还是少些见的比较好。
无论是我和鸢还是茧梦,我们都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而且你在匹诺康尼不是见过黄泉出手和两次登神吗,好奇心那么重是很危险的。”
我本意是劝她别跟去,可星却很认真地反驳了我,似乎我的话本身就有漏洞。
“你会因为翻过一个黄金垃圾桶,就放弃去翻普通垃圾桶吗?”
……我猜她这是在说,她不会放过视线里任何一个宝箱,无论是华丽的还是普通的。
我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
“而且说不定还会有成就拿呢。”
她又补了一句。
好吧,就是在胡说八道,这又不是游戏,没人会因为你解锁了成就就给你发一点星琼。
我叹了口气,我不擅长拒绝别人,不知道是我身上“丰饶“的那部分还是“怜悯”的那部分在作祟。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忍地移开了眼睛,有我和鸢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我这样想着,点了头。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好诶!”
星兴奋地扑过来,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脑袋在我胸前用力蹭了蹭,那头灰发刮在我下巴上,痒酥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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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动物终于被放了出去。
我低下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忽然想起鸢。
等会要是让鸢看见我把星带到了甲板上,她肯定会瞪我。
不过算了,我已经习惯她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去甲板的这段路不算长,但我也没打算走得太快。
星老老实实地跟在我身旁,脚步放得很轻,和刚才在我怀里扑腾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竞锋舰外的阳光正好,从舷窗外斜斜地铺进来,在走廊的金属地板上拖出一道道暖金色的光带。
是个不错的好天气呢。
人在好天气下总会不自觉地有个好心情,我也是这样。
心情一好,就忍不住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等罗浮的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该去哪里看看?
我已经习惯了在盘算这些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鸢也一起算进去——好像这根本不需再去考虑,她本来就会在。
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我们两个都是茧梦的分身,本就是一体的。
只是不知道茧梦现在怎么样了,艾利欧说她会经历她一生中难得的几次温情时光,那她现在应该很高兴吧,我这样想着,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翘。
“悯姨,就这么走着好无聊啊,你讲点什么吧。”
星忽然开口,她双手背在身后,踢了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像是一个憋了很久又不好意思掏手机出来的孩子。
以她的性子,能安安静静陪我走这么久,确实已经很为难她了。
“讲点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可作为“悯”而存在的时间实在太短,短到能拿出来讲的事情少得可怜。
那些属于茧梦的记忆又离我太远,像是隔着雾气的旧照片。
我翻了又翻,忽然想起了一段很有意思的事,
“阿星,我跟你说点我和鸢还被手铐连在一起时的事吧。”
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起来想知道这种事情已经很久了,或许从她和丹恒在幽囚狱底层撞见我戴着镣铐那会儿,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
我就开始讲。
讲我们刚到罗浮时,景元看我们的眼神有多头痛。
讲青雀带我们逛金人巷,我看上一堆小吃,结果我和鸢的口袋都空空如也,两个令使级别的人在摊子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青雀从自己那扁得可怜的钱袋里掏了钱。
虽然之后神策府都给报销了,但当时青雀脸上那种装出来的肉痛到像被割了一块肉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们干嘛不用刷脸支付?茧梦不是在黑塔空间站和公司都有账户吗?”
星很好奇。
“你忘了,我们是茧梦的分身。虽然是同一张脸,但公司的面部识别可不认分身。”
我摊了摊手,
“奇怪,明明也算同一个人,居然刷不了卡,该不会他们把茧梦的账户给销了吧。”
星听完咯咯笑出声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末了还一本正经地表示,等下次见到茧梦,一定要拉她去试试她自己的刷脸支付还能不能用。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也觉得好笑,点了点头,这孩子的脑回路总有种让人没办法生气的天真。
“再后来,青雀就带我们去吃仙舟的小吃。”
我继续讲,
“那些小吃都很有特色,但更好笑的,是我们俩对辣的态度,鸢那家伙,看着挺酷一个人,结果一点辣都不能沾。
沾一点就脸色涨红,眼眶泛湿,还要强忍着装没事,而我很喜欢辣,那种辣在味蕾上炸开的痛感,真的很有意思。”
“真看不出来。”
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
“鸢姨居然不能吃辣,那她吃火锅的时候怎么办?她该不会只能吃清汤吧。”
“差不多吧,她还说我可能有m倾向。”
我耸了耸肩,
“但我没理她。反正她已经失去了人生很重要的一种快乐,这个惩罚已经很重了。”
“嗯嗯,”
星深以为然地点头,
“鸢姨说得对。”
“?”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原来这孩子赞同的是鸢的那句调侃吗?
算了,小孩子嘛,喜欢插科打诨也正常,我无奈地笑了。
“从金人巷出来之后,青雀带我们找了间酒店。”
我接着讲,
“其实在仙舟,是不是该叫客栈更合适?反正差不多就那意思,因为手铐的缘故,我俩只能住同一间房。
青雀怕我们半夜掉到地板上,还特意选了间大床房。”
“大床房?”
星重复了一遍,表情微妙。
“然后前台那个姑娘,看我们的眼神就很奇怪,目光一直往我们俩之间的手铐上瞟,来来回回地停了好几次。”
我至今记得那个狐人小姑娘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大概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关系都过了一遍,
“她估计是误会了什么。”
“悯姨,这很难不让人误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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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忽然一脸认真,
“你看,你和鸢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发色和眼睛颜色不一样,你俩还用手铐把彼此铐着,要住同一间房,还点的是大床房。
人家只用那种眼神看你们,已经算非常礼貌了。”
“……”
我沉默了。
恋爱?和鸢吗?我的思绪忽然变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
平心而论,鸢很好。
她虽然有点傲娇,嘴硬,处理事情的手段又常常过于极端,但这些都算不上缺点。
她是个好人,而且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们已经彻底熟悉了彼此,也习惯生活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是我身边最近的人。
但如果真的要以伴侣的身份去看她的话,会不会有点奇怪?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茧梦,所以如果我们后面真的在一起了,那生下的小孩会不会也是茧梦?
额……
好地狱的遗传学问题。
但我为什么就这么接受了可能会和鸢在一切的结局啊……
难道说,我对她真的有那种想法吗?
馋自己身子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上身上啊!
哦,我也是茧梦来着的,那没事了,就在我心绪杂乱的时候,星开口打断了我。
“悯姨,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
我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耳尖,皮肤确实有点发烫。我
忽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这种被自己刚才的念头吓了一跳的感觉,很陌生。
我清了清嗓子,假装低头整理袖口,可见证了全部过程的星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出去很远,和从甲板那头隐隐传来的、属于战场的声响混在了一起。
我只能刻意摆出年长者的威严,把背挺直了,清了清嗓子:
“阿星,你还想不想听下去了?”
路程才走完一半,但我已经觉得我作为长辈的威严所剩无几了。
明明是想给这孩子解闷,怎么讲着讲着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
“别这样嘛,悯姨。”
星凑近了一点,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悠闲样子,金色的眼睛却弯成了两道贼亮贼亮的缝,
“你猜我问鸢姨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我脚步停了一瞬。
她还问了鸢?
(PS:第一人称视角大家看着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