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睡了一个星期了还没睡够吗？”
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被轻轻拍打，茧梦努力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的一切都笼着一层柔光般的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薄纱，她眨了好几次眼，那层模糊才慢慢褪去，显出一个灰色眼眸、双螺旋灰色马尾的少女轮廓。
好像是银狼。
茧梦抬手揉了揉眼睛，她试着把那个轮廓和记忆中的银狼对上，一样的灰色瞳孔，一样的发梢微翘，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狼宝，是你吗？”
“不是我能是谁？”
银狼翻了个白眼，让茧梦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散了，
“要悄无声息地把你从黑塔空间站里偷出来，不被两个天才和你那个控制狂女儿发现，除了我还有谁能办到？”
她把“控制狂女儿”几个字咬得格外重，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你看看你养的都是些什么人”的揶揄。
茧梦晃了晃脑袋，昏睡了一个星期的意识像一团被浸透了的棉花，沉甸甸地堆在脑子里。
她用力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银狼身上那件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衣服，头发还从单螺旋变成了双螺旋，
“狼宝，你换衣服了？”
“啧，这是重点吗？”
银狼往后退了一步，炫耀似的在茧梦面前转了一圈，双螺旋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两道轻快的弧线，把那身新行头从头到脚展示了一遍，
“难道你只注意到了我换了身皮肤但没发现我变强了吗？”
茧梦眨了眨眼，依言仔细感受了一下，银狼身上的气息确实变了，从前那股她熟悉的、属于星核猎手的锐利依旧在，但她身上的力量位格却拔高了很多，
茧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是诶，你怎么突然变成欢愉令使了？”
银狼抬手擦了擦鼻尖，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起的弧度像只终于偷到鱼干的小猫。
“没想到吧，狼尊我可是很强的。
至于怎么来的嘛——”
她把手一摊，语气里多了几分含糊的敷衍，
“咳咳，这你别问。”
茧梦看着眼前这只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银狼，心口涌起一股按耐不住的冲动，一时没忍住，伸手想去摸摸银狼的头，
就像从前在星核猎手基地时那样，银狼跟她单挑每次打输了游戏趴在她膝盖上生闷气，她就会这么揉一揉那头灰色的头发。
但她的手指径直穿过了银狼的发丝，像是穿过一团没有温度的投影。
茧梦愣了一下，她把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伸出去试了一次。
指尖穿过银狼的肩膀，穿过她肩头那枚新徽章，穿过她耳侧垂下来的发梢，每一次都只触碰到一片虚空。
银狼明明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灰色瞳孔里每一道极细的纹路，但她就是碰不到。
“行了，别白费功夫了。”
银狼看着茧梦一副下一秒就要整个人扑上来的架势，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交叉比了个“停”的手势，
“你现在是意识体，你的身体还在格拉默外的黑塔空间站上睡觉呢。”
“意识体？”
茧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手指收拢，再摊开。
触觉反馈一切正常，掌心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五指弯曲时关节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挤压。
但她的手指穿过银狼的头发时，那些本该有的触感，发丝的微凉、发根的蓬松、发梢扫过指缝时那一闪而过的痒意，全都不见了。
“嗯哼。虽然有点掉份，但就算是已经Lv.999的我，也不可能在不惊动她们的前提下把你完整地带出来。”
银狼把手放下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但在说到“她们”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微微撇了一下，
“而且艾利欧说，接下来你要去的地方肉身进不去，只能把你的意识体带进去。”
“这样嘛……”
茧梦用力攥紧了拳头，力道大到指节微微发颤，然后猛地松开。
张开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某种没有被完全擦除的触感，
像一行写了又抹掉的字，墨迹干了，纸面上却还留着浅浅的凹痕，
“真神奇，但我总感觉好像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了。”
“谁知道呢。”
银狼摊了摊手，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艾利欧说你现在这个场面全是你自己作的，本来按照剧本你应该不会变成这样的来着。
你到底干嘛了？他竟然把卡带都给我了，还叮嘱我一定要小心。”
她把“小心”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
茧梦闭上眼睛，昏睡之前的记忆开始从意识深处缓缓上浮。
停云趴在她怀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脖颈间针刺般的凉意，粉色的液体灌入口中，一股温凉滑过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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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得像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水。
“睡吧，母亲。”
茧梦把脸埋进摊开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阿云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她还是那个狡黠里带点可爱的小狐狸来着，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我昏迷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准确来说，没什么大事。只是你那三个好女儿把你封在了休眠舱里，不打算让你离开就是了。”
银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播报一条和自己完全无关的社会新闻。
“三个？！”茧梦猛地抬起头。
“嗯哼，除了那个跟流萤来自一个地方的茉莉以外，剩下的三个——停云，黑塔，阮·梅——都参与进来了。”
银狼掰着手指数完三个名字，然后把手一摊，脸上挂着一副“看吧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们”的幸灾乐祸。
茧梦满脸的不理解，停云也就算了，那天她抱着自己哭着说“求您了不要走”的样子茧梦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黑塔和阮·梅……
“她们俩怎么也陪着阿云胡闹？”
银狼耸了耸肩。
“这我怎么知道，反正艾利欧是让我来之前好像炸毛了来着，他说你从出生起就没让他睡过一个安稳觉，天天都在改剧本。”
茧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用手指挠了挠脸颊，
“那原本的剧本是什么样的？”
“嗯……”
银狼低头思索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是想问哪一版的？”
“这个还有很多版吗？”
“我想想哈——
嗯，有如果没有你的版本，有你本来会正常离开格拉默的版本，还有现在这个他紧急加改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里面还有很多不同的分支剧情，你要听吗？”
茧梦犹豫了一下，她想了很久，但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还是算了吧，任别的可能性里的未来有多精彩，那都与现在的我无关了。”
“嗯……也行，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没了我们就要走了哦。”
银狼说着已经做出了一个转身的预备姿势，脚尖微微踮起，像是随时准备启动某个看不见的传送程序。
“嗯，还有。”茧梦点了点头。
“说。”
“就是……那个……”
茧梦面露难色，嘴唇张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句子还没成型的时候就又闭上了，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的银狼都替她着急。
“那个什么啊，要问就问。”
银狼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茧梦面前晃了晃，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好几个文件名，每一个前面都标着不同的编号，
“艾利欧说，如果你没有直接跟我走的话后面就会很麻烦，还给我拿了好几份不同的剧本，最后要根据你问的问题来决定看哪份。”
“哦。”
茧梦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问的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另一份剧本会被永远搁置，意味她接下来要走的路会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被彻底改写。
她把牙咬了又咬，牙根碾磨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开口，
“如果我接下来不想走了，想留在格拉默，未来会怎样？”
问出这个问题之前，茧梦已经仔细想过了，自己似乎一直在让爱着自己的人担心。
停云那日的声嘶力竭，那些从她狐眸里涌出来的泪水，她现在还记忆犹新，每一滴都还清清楚楚地烙在她心口上。
自己这一路走来其实也没做到什么，反而还让一个关心自己的人被同谐吞并，生死不知。
从自己诞生起就陪伴着自己的小蚀也被她搞丢了，不如就这样吧，既然前进总是伴随着失去，那我就停留下来吧。
格拉默这里很好。
有茉莉费尽心血建起来的王城，有那些把角当作装饰戴在头上的可爱虫裔，有阳光照在朝梦宫白色石墙上时泛起的暖金色光晕。
自己可以留下来。
自己当初的梦想不也是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找一个爱人，与自己的孩子们一起生活吗？
如今愿望也算是实现了一半，爱人应该是找不到了，但孩子们都很爱她啊。
就这样吧。
人是要知足的，不能总是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嗯，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嗯，我看看哈。”
银狼打开手机，在那一排文件名里翻找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起，
翻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终于在一个文件名上停住了，
“哦，找到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朗读剧本的正式语气念道，
“未来不会怎样。得益于我们过去的努力，所以就算你想要留在格拉默，你本应该去的地方未来也不会改变。
星穹列车会前往那个地方，未来就像没有你那样。”
听到这，茧梦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被缓缓推出来，裹着一种沉甸甸的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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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她的缺席不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糟，但银狼的声音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但是，你也将失去唯一得知那个人是谁的机会，就算是这样，你也要留在格拉默吗？——不是，这里的这个人又是谁啊？”
银狼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眉头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被剧本里的谜语人折磨得生无可恋的表情。
茧梦沉默了。
银狼不知道艾利欧说的这个人是谁，她还不知道吗？
那个替她在匹诺康尼被同谐吞并的人，那个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她已经欠了她一条命，现在难道连知道她名字的机会都要亲手放弃吗？
如果自己选择留在格拉默，自己将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更别提把她从同谐手中救回来。
所以自己还要放弃吗？
“……对不起，我想自私一次。”
茧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忏悔，又像是在对某个此刻不知道在哪的、正被同谐的唱诗声包裹着的模糊身影忏悔，
“她一定付出了很大代价，才让我能安全离开同谐的吞并，那么她一定是希望我能快乐地活下去才这么做的吧。原谅我，这一次，我想做个逃兵。”
银狼听着茧梦这些不知是忏悔还是为自己开脱的言语，没有说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又何尝不希望茧梦能停下来呢。这么久以来，从星核猎手基地那个看到什么都好奇、被流萤哄骗回来的小孩，到现在这个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要对自己反复忏悔的样子，她怎么会不心疼呢。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茧梦总共才活了三岁。
三岁，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文明里都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茧梦却已经经历了寻常人一生都可能经历不了的一切，她累一点怎么了？
“阿梦。”
银狼抬起头看着茧梦那双明明在强撑没事、眼眶边缘却已经开始微微泛红的眼睛。
她没有用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很认真地说道，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但逃避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你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忏悔。
哪怕你现在选择留在格拉默，从此再也不过问宇宙间的事，也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怪你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拍了拍茧梦的肩膀，她的手掌当然穿过了茧梦，但茧梦还是感觉到了那个动作里传递过来的暖意。
“艾利欧在这份剧本里说，如果你选择停下，留在格拉默，你还会有两个选择。
一是就这么回去，醒来之后留在格拉默，守着你的帝国、你的女儿们、你的族人们，从此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银狼顿了顿，看着茧梦的眼睛，
“二是找回过去的记忆，再做决定。”
茧梦愣了一下，
“过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