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顺着破烂的塑料折叠椅腿子往上爬。
椅背上那层薄薄的黄油灰，一眨眼的工夫就结成了白花花的硬霜花。
沈岁安光着的大脚板被冻得发麻，脚趾头缝里夹着的草泥全硬成了小石头子，硌得脚底心生疼。
他吸了吸鼻涕，抬手用满是机油印子的破袖口擦了把脸，把嘴里咬碎的干烟头吐在脚边。
霜华赤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玉足，踩在泛着白霜的冻水泥地上。
那双冰蓝色的凤眸微微向上抬了抬，冷冷扫了一眼半空中被冻僵的万丈大戟。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脆得像是碎冰撞在玉盘子上：
“主人，要留活口吗？”
“冻得太死，肉质里的神性法则会彻底结晶粉碎，回头化了水，口感会发苦发柴。”
沈岁安反手在后腰上挠了两下，抠下一小块发干的死皮，弹在面前的冻冰块上。
“不用留太死，留一口气喘着就成。”
“中间那截没长毛的嫩肋条别给冻酥了，王胖子前两天还念叨着想吃酱脆骨。”
王胖子在报废卡车轮胎后头缩成了一个大肉球，两只胖手死死捂着冻得发紫的猪耳朵。
他浑身的肥肉像过电一样疯狂打颤，两排大黄牙咯吧咯吧咬得直响，哈出来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凝成了两撇白胡子。
“沈、沈哥……吸溜……能……能加点白糖不？”
王胖子吸溜着挂到嘴唇上的长鼻涕，冻得带着哭腔直哼唧：
“深渊那帮怪物的肉……一股子海沟烂泥巴味……又腥又冲……”
“要是不浇两勺白糖老陈醋……后勤班那帮新兵蛋子……咬一口得吐三天酸水啊……”
沈岁安扭过头，没好气地瞪了王胖子一眼。
“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糖，白糖不要钱啊？”
“现在供销社一斤绵白糖卖六毛八，你兜里掏得出一个钢镚来吗？”
沈岁安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了一大口热气在手心里：
“让灵汐去神域药田里，摘两筐野山楂和酸刺果，放锅里熬成浓酸汤浇上去。”
“酸甜口，开胃又解腻，夏天吃正合适，还不用花神石买调料。”
悬在半空中的万丈魔神萨格斯，六只巨大的血红魔眼里，这会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那柄被冰封在半空的半截弑神大戟上，黑色的火焰被死死冻在白霜壳子里，连跳动一下都做不到。
作为踏碎了上百个古老神系的深渊大领主，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几个卑贱的凡人生灵，当着几千万深渊大军的面。
当着灭虚大帝战旗的注视之下。
在讨论要把他做成酸甜口的还是原味的冰棍？！
还要浇山楂汁？！
还要留着肋排做酱脆骨？！
“吼——！！”
萨格斯胸口的黑色魔晶彻底狂暴了！
一股粘稠黑红的本源魔血，顺着他的心脏泵向四肢百骸，身上的万道骨刺噼里啪啦爆裂开来！
“卑贱的人类爬虫！！把本座当成什么了？！”
萨格斯六张大嘴里同时喷出黑红色的本源精血，狂暴的深红法则在骨骼深处剧烈燃烧：
“深渊主宰的神躯，由万界毁灭意志铸就！”
“哪怕是太古玄冰，也休想熄灭大帝赐予的深红之火！！”
轰隆！
大戟表面结出的那层半透明冰壳，突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几百道细小的黑色裂纹在冰面上疯狂蔓延，大戟尖端重新冒出一缕缕带着腐蚀恶臭的漆黑火苗。
萨格斯那条被咬断的手臂截面上，肉芽疯狂蠕动，竟然再次长出三只长满倒刺的血色骨爪。
骨爪死死握住大戟的尾端，硬生生顶着刺骨的极寒，把大戟向下压了半寸！
“给本座……碎开！！”
萨格斯的狂吼声震得落日星门的虚空地脉再次崩裂出几十道大鸿沟。
悬在半空的零点全息小老头，头顶的虚拟安全帽被热浪吹飞了半边，眼镜片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框：
“警报！目标正在进行超负荷生命熔断！”
“深渊大领主魔核输出功率达到两万六千度！冰结状态出现百分之三点五的裂痕！”
小老头转头看向沈岁安，机械音急促得像催命鼓：
“沈总！根据热力学抵消模型，对方正在用燃烧神格本源的方式产生熵增！”
“如果被他彻底冲破绝对零度禁制，反噬冲击波将瞬间蒸发落日长城全境！”
王胖子吓得嗷的一嗓子，整个人往卡车底盘深处死命挤：
“沈哥！！它要破封了！！它身上冒黑火了！！”
“这孙子不讲武德！它要跟咱们换命啊！！”
沈岁安站在折叠椅前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冻成实心冰坨的黄茶缸子。
茶水冰坨表面上，原本冻得结结实实的两根茶叶梗，在头顶热浪的烘烤下，慢慢化出了一小圈淡黄色的温水。
沈岁安挑起眼皮，伸手在花裤衩的侧面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生锈的小修脚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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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刀刃刮了刮脚后跟上的死皮，眼皮都懒得往上翻一下。
“慌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沈岁安吸了吸泛酸的鼻子，斜眼瞅着头顶那座疯狂冒黑烟的巨大魔躯：
“瞅瞅，给脸不要脸，人家不乐意吃酸甜口的。”
“嫌山楂汁太酸，非要自个儿加把炭火，改成铁板烧呢。”
沈岁安转过头，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白衣女子，手里的修脚刀在指尖上转了个圈。
“霜华，听见没有？”
“客人的要求挺明确，嫌你的冰太脆，嫌你的温度不够劲。”
“把你在神域万年雪山底下冻了三千年的底牌亮一亮，别让人家深渊来的土包子看扁了咱们的小作坊。”
霜华微微抬起长睫毛，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深处，缓缓浮现出一枚六角形的漆黑雪花印记。
那不是普通的冰霜，那是将极致的严寒与沈岁安体内的终焉湮灭法则，融合在一起的变异大道。
她赤着的小脚轻轻向前迈出了半步。
脚尖点在虚空中的那一刹那，一道细不可闻的冰棱碎裂声，在整片死寂的星空深处扩散开来。
咔嗒。
落日星门周围几万里内的所有热辐射，在一瞬间彻底归零。
连萨格斯胸口那颗狂暴燃烧的万度魔核，跳动的频率都硬生生被压低了九成。
霜华那一头白发无风自动，素白罗裙的下摆上，蔓延出一道道深邃幽暗的黑色冰纹。
她清冷孤傲的目光落在萨格斯那张扭曲狰狞的魔脸上，就像在看案板上一块发臭的生猪肉。
“遵命，主人。”
霜华的玉臂缓缓从白玉长袖中探了出来，五根纤细修长、没有半点血色的冰白玉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萨格斯那六只魔眼里狂暴的狞笑，在看到那五根手指抬起的瞬间，彻底凝固成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神格、乃至体内流淌了七个纪元的深渊魔血，在这一刻全被一股无形的寒冰铁钳死死掐住了！
连思维，都开始变得像冰块一样迟钝缓慢。
“你……你到底……融合了什么古神权柄？！”
萨格斯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断断续续的破风咆哮：
“这根本不是极北冰原的力量……这股寒气里……为什么带着撕碎一切维度的死神意志？！”
沈岁安双手插在裤衩口袋里，大脚板踩在那把生锈的修脚刀把上，冷笑着抬头看他。
“死神意志？那是老子给兔子配种配出来的独家秘方。”
沈岁安吐掉嘴唇上黏着的一片干茶叶沫子，冲着半空中的霜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行了，别听他废话了。”
沈岁安眼神骤然一冷，杀意在深黑的眸子深处如寒冰般彻底炸裂开来：
“霜华，起手吧。”
“把天顶上这片红泥巴，连同后头那几百个大肉瘤子……”
沈岁安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花子，冷酷地吐出了最后的指令：
“全给老子……原地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