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只手在皮大氅上使劲拍了拍,抖落两片发黑的冰渣子。
“豆腐渣?局长,去哪儿弄那么多发馊的豆渣泥巴啊?!”
雷战急得直扯棉袄领子,胸口热气腾腾往外冒白汽。
“全城四十八个大库,真要全换上假货,少说得要几十车烂泥巴!”
“北平城别的不多,大冬天磨豆腐的作坊还缺?!”
顾藏锋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黄唾沫,眼皮子往上一翻。
“老油条!带两个排,开着卡车去崇文门外头的十二家官办豆腐房!”
“把地窖里头存着的黄豆渣、酸浆水,连带着锯木厂的干杨木屑,全给老子拉过来!”
老油条吸溜着冻出来的长鼻涕,小跑着上前两步。
“局长,那玩意儿软踏踏的,一捏就碎,小鬼子一抱就能摸出软硬来啊!”
“你脑子里长的是猪苦胆啊?不会往里头掺粗砂子和生洋灰?!”
顾藏锋抬脚就往老油条屁股上踹了一记闷脚,力道大得老油条向前踉跄了三步。
“拿打土坯的木头模子压实了!外头刷上一层厚牛皮纸!”
“再丢进烧融了的黄蜡锅里头滚两圈,浸透了废机油,谁能闻出里头包的是豆腐还是炸药?!”
老油条揉着屁股,眼珠子亮得像两盏油灯。
“真成!机油味一冲,神仙也闻不出酸豆渣味来!”
“少废话,半个时辰内,老子要在各个分局看到压好的假药块!”
广安门后街的一处大骡马市空院子里头,这会儿彻底成了个热气腾腾的假药作坊。
七八个大铁锅架在青砖炉子上,底下塞满了干劈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乱响。
锅里熬着从各个油坊收来的臭石蜡和废沥青,冒出滚滚刺鼻的青黑浓烟。
上百个治安巡警光着大膀子,手里抓着大木杵子,死命在木槽里捣烂泥。
发酵发酸的黄色黄豆渣、黑煤末子、刨花碎屑混在一块儿,被捣成了黏糊糊的硬面团。
泥瓦匠出身的便衣熟练地把泥团塞进两寸见方的长条木模子里。
铁锤子咣当一砸!
啪的一声,一块块棱角分明、沉甸甸的长条形“特种炸药块”脱模而出。
几个小巡警戴着厚线手套,抓起黄牛皮纸飞快地打包。
麻绳一扎,往滚烫的石蜡沥青锅里飞快地一浸,提起甩干。
外表黄褐发亮,封口处甚至还盖着特高课专用的红色骷髅头检验章。
雷战从排气孔后头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刚捞出来的假炸药,两只手烫得直倒腾。
“局长!您掂掂!沉甸甸的,里头掺了二两铁砂子,比真正的黄色炸药还重三钱!”
顾藏锋伸手接过来,凑在鼻尖底下使劲嗅了嗅。
除了一股子刺鼻的煤油蜡气,半点酸豆腐味都闻不出来。
他拿大拇指甲盖在硬纸皮上抠了抠,硬邦邦的,跟生铁块没两样。
“得咧,连导火索插孔都留得规规矩矩,老油条这手艺没得挑。”
顾藏锋随手把假炸药扔回箱子里,发出沉闷的咚响。
“装箱!把原装的木头军火箱全腾出来,真家伙拉回地库,假货全给老子运回原位!”
挂着市政排污旗号的破卡车在大街小巷里疯狂穿梭。
一箱箱装满了真雷管、真TNT高爆弹的军绿色铁皮箱,被系统步兵悄无声息地从地窖里抬出来。
后脚,一模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假炸药箱就被大摇大摆塞回了供弹位。
东直门自来水厂的大地窖里头。
二十箱浸了蜡的烂豆渣假炸药,严严实实码在四根铸铁主管道的夹角处。
上头还特意插了半截剪断了铜芯的假雷管,露在外头半寸长。
巡警们刚把铁门拉上,外头的风雪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军靴踏地声。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端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簇拥着一个日本工兵少佐快步冲了进来。
打头的那日本少佐戴着大号防风镜,手里拎着个大号电筒,脸色铁青。
“八嘎!警务局的人为什么在自来水厂滞留?!”
少佐一把推开挡路的伪巡警,手里的指挥刀鞘重重磕在铁门栓上,火星乱溅。
顾藏锋正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捧着个带茶垢的破粗陶碗吸溜热茶水。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嘴里吐出一片嚼烂了的发黑茶叶沫子。
“太君,大半夜的吼什么吼,没见着弟兄们正给炸药箱子做防潮呢?”
顾藏锋慢腾腾站起身,大氅敞着怀,露出腰间那柄象征城防大权的将官佩刀。
那日本少佐一见金丝菊花纹刀鞘,眼角抽搐了一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顾总长!大将阁下严令,各爆破点必须逐一开箱复验!”
“复验?验呗,老子还能把炸药偷回家点炉子不成?”
顾藏锋冷笑一声,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侧身让开了通道。
日本少佐带着三个宪兵快步冲进阴湿的地道深处,电筒光柱刷的一下罩在木箱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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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佐抽出一把军用匕首,猛地挑开最上面一口箱子的木封条。
嘎吱一声脆响,木屑崩飞。
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黄牛皮纸炸药块,在惨白的光柱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蜡光。
少佐蹲下身子,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头,在炸药块上用力捏了捏。
硬邦邦的,分量沉重压手。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重的机油和硝石蜡味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这炸药的味道……怎么带点发馊的豆子味?!”
少佐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手里的匕首尖直往牛皮纸缝里挑。
站在后头的雷战后背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藏在大衣底下的冲锋枪保险已经悄悄拨开。
顾藏锋却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大步流星跨上前去。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自来水管的大法兰盘上,震得铁锈簌簌掉落。
“少佐太君,您可真会开玩笑,这是德国西门子公司特别配制的‘防冻大豆石蜡涂层’!”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白气,满嘴跑火车,拉扯得煞有介事。
“北平地底下阴冷,普通的凡士林涂层容易干裂,遇冷就失效!”
“为了这批防潮涂层,加藤大佐从后勤部特批了五千斤大豆蜡,专门给炸药保暖!”
顾藏锋指着少佐手里的匕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字字带着压迫感。
“少佐要是嫌不合格,现在就拿火柴点着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这自来水厂炸上天?”
那少佐被顾藏锋这股子混不吝的硬气震住了,手里的匕首僵在半空。
拿火点?那是整整半吨的高爆苦味酸炸药!
谁他娘的长了九条命敢在这里划火柴?!
“不……不用了!”少佐把匕首收回鞘中,在手套上擦了擦油渍。
他又接连翻开了另外两处箱子,同样是插着假雷管、裹着厚蜡皮的假货。
甚至连引线的接头,都看似完好无损地连在水管深处的暗槽里头。
“哟西!引信干燥,密封完好,确实是帝国的精良造物!”
少佐站起身,冲着顾藏锋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狞笑。
“顾总长尽职尽责,大日本皇军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只要冈村司令官的电钮一按,这些炸药,能瞬间把北平的命脉撕成碎片!”
“那是自然,全听司令官阁下的吩咐。”
顾藏锋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一路把那队日本宪兵送出了大门口。
目送着小鬼子的摩托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雷战长长吐出了一口白毛汗。
“局长,真成了!这帮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东洋矮子,真把臭豆渣当成宝贝疙瘩了!”
顾藏锋冷笑一声,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根火柴,擦亮了把烟头点上。
“全城四十八个点,全换完了没有?”
苏梦薇从后头的吉普车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她脸上的喜色刚露出一半,眼角却猛地抽搐了一下,声音急促起来。
“局长!出大乱子了!”
苏梦薇快步扑到顾藏锋跟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铁狮子胡同地下三层……武田毅雄那个老东西,不见了!”
顾藏锋夹着雪茄的手指头猛地僵在半空中,眼皮子狂跳。
“不见了?暗室的大铁门不是锁死了吗?!”
苏梦薇咽了口唾沫,指着司令部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冈村宁次的近卫卫队刚刚通报全城,武田毅雄突然出现在了司令部作战大厅里,而且……他正带着整整两个中队的关东军精锐,杀气腾腾朝咱们广安门分局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