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的话筒被顾藏锋捏得咯咯怪响。
上头结着的薄冰被手心里的粗汗一激,化成了黏糊糊的黄泥水。
顾藏锋猛地抬手,在车窗铁框子上狠狠磕了一下话筒头子。
“都听明白了没有?!老子要的是连根拔起!”
“谁那边的管子要是漏了半寸铜线,老子扒了他的皮拿去蒙鼓面!”
话筒里头滋啦啦爆出一阵杂乱而沉闷的吼声。
“东四分局收到!带上大管钳了!”
“西单分局收到!暗哨全摸清了,正在下井子!”
顾藏锋随手把话筒甩给苏梦薇,大步流星跨上吉普车副驾驶。
“雷战!把车开去东直门自来水主厂!”
“老油条,带上两个排,去白塔寺后街的香炉底下给老子起钉子!”
吉普车轰的一声倒出前门瓮城的大门洞。
轮胎在冻烂了的雪泥浆子里疯狂刨动,甩出两丈高的黑汤水。
整座北平城的大街小巷,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天。
大街上的路灯早就灭得精光,只有寒风卷着碎纸片在瓦檐上头呼啦啦乱响。
原本缩在各个分局岗楼里烤火的黑衣巡警,这会儿全动了。
大盖帽被一把扯下来塞进裤腰带,扣在脑门上的是泛着冷光的德式平沿钢盔。
黑呢子长大氅底下,不再是防身用的水火木棍。
每个人手里提溜着一把大号的粗钢剪线钳,腰后头别着带血槽的短刺刀。
五人一组,十人一排,像一群夜行的大黑耗子,贴着灰砖墙根死命往前滑。
东城自来水厂的大沉淀池子外头,臭气熏天。
结了寸把厚冰渣子的黑水表面上,漂着烂菜叶子和白花花的死猪油。
四个戴着防风镜的日本工兵正趴在铸铁主管道边上,嘴里咬着手电筒。
“快点!把电雷管插进高爆甘油包里!”
一个日本军曹压低了嗓门,手里捏着两根红绿相间的绝缘导线。
“大将的手令是凌晨一点整!耽误了时间,大家一起切腹!”
军曹正拿小刀剥着铜线皮子呢,脑后头突然刮过来一阵恶臭的生蒜味。
还没等他转过脖子,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猛地从阴影里伸出来!
粗糙的大巴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力道大得捏碎了他的下巴骨!
咔嚓一声闷响!
雷战另一只手里握着半截断铁管子,照着军曹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头骨碎裂的声音被呜呜的风声彻底盖了过去。
那日本军曹两眼一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软踏踏滑进了烂泥坑里。
后头三个日本工兵刚想去抓步枪,水池子两边猛地跃出七八个黑衣大汉。
短刺刀带着噗嗤噗嗤的闷响,直接捅进了后心窝子!
热血喷在结冰的铁管子上,冒出腾腾的白汽,转眼又冻成了暗红色的硬疙瘩。
雷战从军曹腰里扯出一把生锈的扁嘴钳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动手!剪!”
两个巡警扑上去,手里的长柄大钢剪咔嚓一口咬在粗大的黑色电缆上头!
胳膊粗的铜芯线被生生绞断,切口处崩出几星微弱的火花。
巡警们手脚麻利得很,扯出两米长的断头,直接塞进了烂泥坑最深处的石缝子里。
“雷爷,这头掐死了!”一个满脸黑灰的巡警抹了一把冷汗,喘着粗气。
“去下水管道!那头还有三根连着炸药箱的引线!”
雷战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黏糊糊的血水,带着人顺着湿滑的铁梯子直奔地下室。
白塔寺的大铜香炉后头,景象更加邪门。
几个伪装成香客的特高课死士正缩在阴影里,手里攥着拉火环。
大铜香炉底下,塞了整整二十箱标着黄色骷髅头的苦味酸炸药。
老油条带着十几个巡警,手里端着带消音筒的驳壳枪,轻手轻脚摸了上来。
“老总……里头好像有动静。”一个小巡警吓得牙齿打战,小声嘀咕。
“动静个屁!那是耗子偷油吃呢!”
老油条反手抽了小巡警后脑勺一记,两只眼珠子在黑夜里泛着贼光。
他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大号铁喷壶,里头装满了兑了煤油的烂泥浆。
“上去!照着香炉底下的引线喷!把导火索全给老子泡烂!”
几个巡警猫着腰摸上去,二话不说,冲着香炉缝隙里就是一通狂喷!
浓稠冰凉的黑汤水劈头盖脸浇在炸药箱上,把干燥的引信浇成了一团烂面条。
里头的日本特工闻到味儿刚想探头叫唤,老油条甩手就是两颗甜瓜手雷砸了进去!
轰!轰!
狭窄的香炉基座底下发出一阵发闷的钝响,两团烟尘顺着出烟口窜出来。
里头的几个特工当场被震成了肉饼子,连引爆开关都没摸着。
老油条跑上去,手脚麻利地掏出老虎钳,咔嚓咔嚓几剪子。
把连着城外总线路的三根粗铜线全给绞断了,顺手塞进了裤腰带里。
“收工!下一处,西四牌楼的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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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北平城,四十八个绝密引爆点,在这漆黑的风雪夜里正被一点点拔除。
剪线钳咬断铜缆的声音,在各个下水道、钟楼底、水塔旁此起彼伏。
巡警们手里捧着大把大把剪下来的雷管和引信,全塞进了军用麻袋里头。
吉普车在前门大街的大槐树底下急刹住。
顾藏锋踩着烂泥跳下车,嘴里嚼着一块半干不硬的干饼子。
苏梦薇手里拿着对讲机,快步从车后头绕过来,脸上透着股掩不住的喜色。
“局长!成了大半了!”
苏梦薇指着地图上的红圈圈,呼吸急促得很。
“四十八个点,已经剪断了三十九处的总引线,雷管全拆下来了!”
“城外的电话线全断了,冈村宁次在司令部里推总闸,绝对炸不响半颗雷!”
顾藏锋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饼子碎渣,雷战突然从胡同口狂奔过来。
雷战棉袄上全是被撕裂的血口子,手里拖着半截剪断的粗电缆,满头大汗。
“局长!出岔子了!出了大头岔子了!”
雷战扑倒在车头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顾藏锋眉头猛地一皱,把嘴里的干饼子渣吐在地上:“喘匀了再放屁!哪儿漏了?!”
“没漏!引线是剪了!”
雷战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冷汗,急赤白脸地大喊。
“但冈村宁次那个老绝户,留了后手!”
雷战指着铁狮子胡同的方向,眼珠子通红。
“司令部派了三十个宪兵巡查小组,全端着刺刀在大街上挨个点复核!”
“他们手里拿着大功率的手电筒,正顺着炸药仓挨个开箱验货呢!”
“一旦让他们发现箱子里的雷管被拆了,或者引线断了……”
雷战咽了口带血沫子的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那帮巡查的鬼子就会立刻用火把进行现场肉身强点,到时候全城照样得炸!!”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冻住了。
苏梦薇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脸色惨白。
顾藏锋死死盯着脚底下那滩被车轮碾碎的黑冰,眼皮子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慢慢直起身子,伸手在大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半根抽剩下的焦黑雪茄。
老油条在旁边战战兢兢地划了根火柴递上去,火苗子把顾藏锋脸上的横肉照得一片森然。
顾藏锋深深吸了一口烟,青白色的浓雾顺着嘴角慢慢溢出来。
“查验?他们想看炸药,老子就给他们看个够。”
顾藏锋把烟头在手心里掐灭,嘴角勾起一抹阴狠至极的冷笑。
他转过脸,看着满脸惊慌的雷战和苏梦薇,从牙缝里吐出满嘴的狂徒疯话。
“全城大库里头,那些发霉的黄豆渣、锯末子,还有掺了烂石灰的黄泥巴……”
顾藏锋拍了拍吉普车的铁皮盖子,眼神冰冷刺骨地反问道。
“压成四四方方的方块,外头裹上牛皮纸,抹上黄油,那些瞎了眼的日本宪兵,难道还能尝出咸淡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