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抬脚往台阶边沿磕了磕靴底子上的烂泥巴。
“点火?慌什么,毛毛躁躁的成不了大事。”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粗白气,顺手在下巴上的胡茬子上蹭了蹭。
“宣武门教堂的大钟还没敲过十二下呢,你急着给阎王爷去报到啊?!”
雷战被噎得一缩脖子,两只手在驳壳枪的木柄上使劲攥了攥。
“局长,兄弟们在冷风里趴了半宿了,枪管子上全结了一层白霜。”
“手冻僵了倒没啥,就怕一会儿枪机里头的黄油给冻死了打不响。”
“冻死?安德烈用的是苏联造的极地防冻油,零下四十度都跟蛋清一样滑溜。”
顾藏锋转过身,大步流星跨进了分局后跨院的阴暗长廊里。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咚咚声。
“工兵排摸进铁狮子胡同那几个暗道口子,有回信了没有?”
顾藏锋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脚底下走得飞快。
苏梦薇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刚被焐热的便条纸。
“十分钟前刚收到排长的切口暗号。”
苏梦薇把便条递到顾藏锋眼前,上头用铅笔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对勾。
“石灯笼底下的八根铜水管全用大号铁剪子掐断了,灌进去整整十桶快干洋灰。”
“洋灰里头掺了水玻璃,这会儿早硬得跟花岗岩一样了。”
苏梦薇轻舒了一口气,眼底透出一股子石头落地的轻松劲儿。
“冈村宁次就算是亲自拿着大管钳子去拧,也休想拧出半星子毒气来。”
顾藏锋把那张便条揉成个小纸团,顺手塞进嘴里嚼了嚼,呸的一声吐在门坎下头。
“毒牙给小鬼子掰了,这戏才算真正搭好了台面。”
他掀开通往地下二层的厚毛毡门帘,一股子滚烫浓烈的铁锈味和机油味扑面砸来。
地下机库里头静得可怕。
上万名身披黑呢大氅的系统重步兵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乱晃动弹,只有一万只鼻孔里喷出的沉重热气,在大厅上空聚成了一团灰白色的薄雾。
每个士兵胸前挂着的STG44突击步枪弹匣全推到了底。
子弹上膛的清脆咬合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偶尔响起一声,清脆得扎耳朵。
三十辆庞大得像铁小山一样的虎王重型坦克排在最前头,炮口斜斜压低。
安德烈正蹲在一号虎王的履带板上头,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破铁大碗。
他手里捏着半截硬邦邦的大葱,蘸着黑乎乎的大酱,大口大口嚼得咔吧作响。
见顾藏锋走下楼梯,安德烈把大葱往嘴里一塞,两只手在油腻的工装裤上蹭了蹭。
“长官!所有战车水箱全加热完毕了!”
安德烈咽下嘴里的葱沫子,眼珠子里布满了狂热的血丝。
“只要升降机的钢缆一动,三十辆巨兽能在三分钟内冲上前门大街!”
“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二重炮的装药包,全换成了最大号的五号强装药!”
安德烈挥舞着大铁扳手,声音压得很低,但里头的杀气几乎要漫出来。
“一炮下去,铁狮子胡同地下三层的钢筋洋灰,连一层皮都剩不下!”
顾藏锋走到打头的那辆虎王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厚达一百五十毫米的倾斜装甲板。
铁板子冰凉刺骨,但里头的柴油机水套已经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温热。
他把后脑勺靠在粗壮的炮管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皮。
心跳声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每一下都撞得肋巴条隐隐发酸。
从穿越到这个操蛋的世道,穿上这身人人唾骂的狗皮黑警服开始。
他在小鬼子、汉奸、军统、红党各路神仙的刀尖上跳了整整大半年舞。
装疯卖傻,低头哈腰,大把大把地送金条,没日没夜地拉大栓。
今天晚上,终于到了掀开所有铁盖子,把所有账目一次性连本带利全讨回来的当口了!
“局长……外头……外头起更了。”
老油条从身后的水泥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抓着个缺了角的怀表。
老油条那张满是黑褶子的老脸上全是冷汗,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当——!当——!
远处宣武门教堂的大铜钟,沉闷悠扬的声音穿透风雪,在死寂的夜空里猛地荡开。
一声,两声……整整十二下!
午夜零点整!
顾藏锋猛地睁开双眼,两只眸子里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团冰冷刺骨的狂暴火苗!
他站直了身子,抬手在大衣前襟上重重一抹,反手抓起了挂在腰间的德制信号枪。
“雷战!”
“到!”雷战跨前一步,靴跟在铁板上磕得梆梆响。
顾藏锋大步流星跨上通往地面望楼的最高台阶,大氅在身后猎猎甩开。
他抬脚踹开望楼顶上的小木门,刺骨的山风夹杂着大片雪花呼啸着扑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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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藏锋站在最高处的一块挑梁石板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漆黑一片的古城北平。
整座城池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漫天风雪里匍匐着。
突然!
正西方向的妙峰山山梁顶上,猛地腾起了一道猩红耀眼的信号弹火光!
红光划破夜空,紧接着,西南卢沟桥方向,一道翠绿色的信号弹也跟着尖叫着窜上了半空!
一红,一绿!
那是城外的八路军太行山野战纵队,和军统城工部的突击别动队同时发出的合围信号!
漫长的黑暗里,几十里大平原上,隐隐约约传来了海潮一般的沉闷马蹄踏雪声。
大网彻底收拢了!
顾藏锋站在狂暴的寒风里,脸上挂着一抹肆意狂放的大笑。
他右手猛地抬高,手中的信号枪管直直对准了铁狮子胡同司令部的正上方天空。
食指狠狠扣死了扳机!
砰——!
一团炽烈耀眼的白磷照明弹,带着撕裂黑夜的恐怖尖啸,轰然射向了千米高空!
惨白的光芒在这一瞬间照亮了整座北平内城的琉璃瓦顶!
楼底下的雷战两只手抓着八十八毫米重炮的拉火绳,眼珠子通红,大声嘶吼道。
“局长!信号弹上天了!全城所有的导火索全烧到头了!”
顾藏锋把打空的信号枪随手扔下深渊,从腰间猛地拔出那柄将官佩刀,刀尖遥遥指向司令部大楼!
“放——!!”
顾藏锋的咆哮声在风雪中炸裂开来。
“给老子把北平城的棺材板彻底掀开,送冈村宁次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