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只脚踩着烂泥巴,跨过门槛进了暗室。
他随手拉过一条条凳,凳子面油渍麻花,磨得发亮。
坐下的时候,木头榫头吱呀叫了一声,在逼仄的小屋里格外扎耳。
顾藏锋从嘴里抠出一截嵌在牙缝里的烤鸭脆皮,顺手抹在条凳腿上。
“老头,气色不错啊,假死药的药劲儿散干净了?”
武田毅雄靠在冷硬的土墙上,胸口缠着的粗布带子泛着暗黄色的药水渍。
他抬起那双深陷在肉坑里的浑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怪笑。
“散干净了……托顾桑的福,多苟活了两天。”
武田吸了吸发堵的鼻孔,嗓子眼里像塞了把干燥的粗砂子。
“外头那头叫加藤的蠢猪,刚才在酒桌上吹的牛皮,我全听见了。”
“他懂个屁的生化武器,后勤部经手的那点货色,全是大本营扔出来的假诱饵。”
顾藏锋挑了挑眉毛,从怀里摸出那盒压瘪了的半截雪茄。
火柴哧啦一声在鞋底上划着,跳动的火苗把屋里照得一片通红。
“假诱饵?冈村宁次花那么大阵仗,就为了糊弄加藤?”
“冈村宁次防所有人,他连自己手底下的亲卫参谋都不信!”
武田毅雄咳嗽了两声,拿枯树枝似的手掌捂住嘴巴,从喉咙里啐出一团黑紫色的浓痰。
痰沫子落在地砖缝里,散着一股子腐败的恶臭。
“铁狮子胡同地下三层的水道夹层里,确实装了总闸。”
武田把手放在膝盖上,干瘪的指甲抠着粗布和服的线头,语气阴森森的。
“但那三个红漆阀门,全是倒接的引信,谁要是拧开,高压钢瓶当场就在地下室炸了!”
“冈村宁次留着那玩意儿,是防着八路军工兵摸进地下室摸排的。”
“只要有人动了扳手,里头的毒气瞬间倒灌进整栋大楼,谁也别想活着跑出去!”
顾藏锋手里的雪茄猛地停在半空,眼皮子剧烈跳动了两下。
这帮东洋疯子,心眼比马蜂窝还要密实,连同归于尽的机关都做得这么阴绝。
“那真的阀门在哪儿?”
顾藏锋吐出一口烟柱子,把身子往前压了压,眼神冷得像两把刚磨出来的尖刀。
武田毅雄没有急着接话,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慢腾腾转了一圈。
他伸手把床头那个掉了瓷的破瓦罐端起来,仰脖灌了一口冷水。
罐子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水垢,水顺着他干瘪的下巴淌湿了胸口的白绷带。
“顾桑,我在这阴暗潮湿的黑窟窿里待了三天。”
武田抹了一把嘴角的冷水,抬起头直勾勾盯着顾藏锋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
“你把我的死讯放出去,把我的金条搬空了,把我的暗桩全接管了。”
“现在你又来找我问绝密阀门的位置,你觉得……我还会白白送给你吗?”
顾藏锋笑了,笑得露出满口被烟熏焦的大黄牙。
他把雪茄塞回嘴里,抬脚踢了踢床底下那个落满了灰尘的旧皮箱子。
皮箱扣子弹开,露出里头两听没开封的美国牛肉罐头,还有几卷厚实的纱布。
“老头,老子要是想撬开你的嘴,安德烈手里有一百种德国审讯药水。”
顾藏锋拍了拍自个儿的大腿,语气轻佻得像个在街头摆摊的无赖。
“扎上一针,你连三岁那年尿在谁家炕上都能倒豆子似的招出来。”
“但我没动粗,好吃好喝供着你,还给你留了条全尸的念想。”
顾藏锋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压低了嗓门,字字扎心。
“因为老子知道,你武田毅雄不想死,你还想着活着回东京看你的小孙子呢。”
武田毅雄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张满是老人斑的干瘪脸皮抽搐得不成样子。
东京老家的小孙子,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一块软肉。
在特高课混了一辈子,他早就看透了大日本帝国的狂热大厦正在轰然倒塌。
冈村宁次想拉着全北平一起陪葬,但他武田毅雄,不想给自己陪上一条老命!
“顾桑……你……你真能送我回日本?!”
武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层稀薄的泪水。
“天津港有樱花商社的走私大火轮,挂的是瑞典中立国的旗子。”
顾藏锋抽了一口雪茄,把浓烟全喷在武田的病脸上。
“明晚大火一烧起来,老子让人把你装进装咸鱼的大木桶里,连夜送出海。”
“后备箱里还给你留了五千块现大洋,够你在长崎买两亩良田过完下半辈子了。”
武田毅雄死死盯着顾藏锋那双戏谑却沉稳的眼睛,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星,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救他的人。
“好……好!我相信你!”
武田毅雄颤巍巍地伸出右手,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狂热与依赖。
“顾桑,满北平的日本人全想拿我当替死鬼,到头来……还是你懂我的心思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田长长叹了一口气,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进领口里头。
他挪动着干枯的身子,从床板子最内侧的砖缝里摸出一根烧黑了的废火柴头。
又从被褥底下扯出一张包过烤鸭的油纸片,上头还泛着暗黄色的鸭油渍子。
武田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用黑火柴头在油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一条条暗道、夹层、水管的走势,在纸面上歪歪扭扭地显现出来。
“真正的毒气总阀门,根本不在地下室。”
武田一边画,一边压低了嗓门,声音细得像地底下的蚯蚓翻土。
“铁狮子胡同大院正中央,立着一座给阵亡皇军招魂的‘靖国忠灵神社’。”
“神社正堂那个石雕大灯笼的底下,压着一口两吨重的花岗岩石碑。”
武田的手指头狠狠戳在纸面正当中那个圆圈上,指甲盖掐破了脆薄的油纸。
“石碑底下有一条纯铜浇筑的下水管,里头藏着双联装的机械气阀!”
“八个高压储气罐全埋在神社的地基死角里,只要顺时针拧三圈铜把手……”
武田抬起头,那张干枯的鬼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两千升纯度最高的芥子气和路易斯毒剂,五分钟之内就能顺着下水管道喷满整栋司令部大楼!”
顾藏锋两根手指头伸过去,一把夹住那张沾着鸭油的草图,吹了吹上头的黑炭灰。
纸上的路线标得清清楚楚,连石灯笼下头的暗锁螺扣旋转方向都写明白了。
“老头,干得漂亮。”
顾藏锋把草图折成小方块,仔细塞进大氅内兜里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居高临下俯视着武田毅雄。
“安心在屋里猫着,等外头枪炮声停了,老子派车送你去天津卫码头。”
说完,顾藏锋转身拉开铁门,大步流星走出了阴冷潮湿的暗室。
外头正厅里的八仙桌旁,加藤大佐还趴在油腻的鸭骨头堆里,鼾声如雷,哈喇子流了一桌子。
雷战和苏梦薇快步迎了上来,靴底在水泥地上踏出轻微的闷响。
“局长,拿到了?!”雷战压低了嗓门,眼里冒着寒光。
顾藏锋把兜里的油纸草图掏出来,重重拍在雷战的胸口上。
“拿到了,老鬼子交代得底儿掉。”
顾藏锋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翻毛领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噬人的杀机。
“雷战,带上特务营三个懂爆破的工兵,顺着城防排污管道摸进去。”
“把神社底下那八个毒气罐子的铜管全给老子剪断了,灌进十桶快干水泥,给它彻底焊死在石头缝里!”
雷战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重重一扯枪栓:“得咧!保准连半颗毒气沫子都漏不出来!”
苏梦薇快步走到大门口,撩开厚毛毡窗帘往外头瞅了一眼。
夜幕早已经沉透了,刺骨的白毛风在大街上呜呜地吹,卷起漫天漫地的冰渣子碎雪。
“局长,前线指挥部传来紧急电报,城外太行山三个主力团已经推进到西直门外三里地。”
苏梦薇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闪烁着决战前夕的狂热光芒。
“军统华北办事处的两百名暗杀死士也全部领到了波波沙冲锋枪,全在内城胡同里散开了。”
整座北平城在这无声的黑夜里,安静得像一座随时都要彻底喷发的活火山口。
顾藏锋拉开大门走上台阶,任由刺骨的寒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已经牢牢咬在了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雷战和安德烈大步走到他身后,黑压压的几十名警卫全把手里的自动火器推上了膛。
雷战握紧了枪把子,低沉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局长……一切全就绪了,全城所有的引信都铺到了炸药堆跟前,咱们……是不是该点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