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绸包着的硬纸卷子,就横在长条桌正当中。
图纸边角上渗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印泥油子,红得发乌,像块结了痂的烂疮。
顾藏锋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眼皮子耷拉着,没去接那个话头。
他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从嗓子眼里咳出一小口发黄的浓痰。
滋溜一声,他又把那口痰硬生生给咽回了肚子里,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咕噜声。
“大将阁下,您老人家……真会给下官出难题。”
顾藏锋抬起手,用黑乎乎的指甲盖在太阳穴上狠狠抠了两下。
“九门城关老子刚摸熟了门道,这会儿又把全平津的死穴塞老子怀里。”
他身子往后缩了缩,两只肩膀溜下来,做足了市井窝囊废的怂样。
“这图纸上画了整整四十多处黑骷髅,全是能把北平城炸上天的雷子。”
“下官手底下就那些巡警,平日里抓抓赌、收收保护费还成,守这种要命的阵地……真怕砸了锅啊。”
长桌对面的星野大佐猛地拍案而起,军刀带子在木桌沿上抽得啪啪响。
“八嘎!冈村司令官!绝对不能把帝国的绝密防线交给一个伪警!”
星野大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两边脸颊上的咬肌鼓起老高。
“这是全平津防区同归于尽的最终焦土图纸!”
“连军部大佐都无权过目,凭什么交给他一个支那巡警头子?!”
坐在下首的加藤大佐挺起大肚子,斜着眼瞅着星野,冷笑连连。
“星野君,那你带着你手底下那些宪兵去守前门水沟?”
加藤端起面前发凉的清酒杯子,抿了一小口,嘴里喷着恶臭的蒜味。
“全北平城的地下排污口全被顾总长封死了,炸药引线全埋在臭水沟子底下两米深!”
“你星野大佐肯脱了将校呢子军服,天天带着人钻进大粪堆里排查暗线吗?!”
星野被噎得脸皮子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加藤的手直哆嗦。
“加藤!你收了顾藏锋多少好处,处处替他说话?!”
“放屁!我是为了皇军的战局着想!”
加藤腾地站起来,桌上的青瓷盘子被撞得当啷乱跳。
“北平现在全城戒严,老百姓肚子里憋着火,一旦换上日本正规军去守炸药库,全城当场就得暴动!”
顾藏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骨上轻轻倒腾着,冷眼看着两条东洋狗互咬。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纸烟,抽出一根揉了揉。
“星野太君,您要是觉得自己骨头硬,这图纸您拿走。”
顾藏锋把烟卷子叼在嘴上,眼皮往上一翻,冷冰冰地怼了一句。
“反正下官手底下一万号弟兄正愁没地方歇脚呢,正好全撤回广安门喝稀饭。”
“到时候引线要是让八路军剪了,大将在东京法庭上,单听您星野大佐一个人的辩词就成。”
“八嘎!你敢威胁我?!”星野大佐猛地拔出半截指挥刀。
“都给我住口!”
长桌主位上的冈村宁次猛地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狠狠砸在地图上!
当的一声爆响!
坚硬的黄铜把宣纸砸出了个大窟窿,全场的争吵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冈村宁次剧烈咳嗽了两声,拿白手帕捂着嘴,帕子上染了一小团发黑的血沫子。
他那双泛着死灰色的浑浊眼睛扫过满桌子的日军将官,眼神冷酷得像刮骨刀。
“正面战场上,华北方面军已经抽不出一个完整的野战大队来守城了。”
冈村宁次把手帕塞回兜里,声音嘶哑得如同铁锈摩擦。
“调动野战军守炸药点,瞒不过城里的外国使馆和地下党。”
“唯独让地方警察以‘市政排污抢修’的名义进驻,才不会引发全城恐慌。”
他慢慢将那卷深红色的图纸往前推了推,推到了长桌的正中央。
“图纸原件必须留在大本营保险柜里,这一份是城防外围部署的唯一手抄副本。”
冈村宁次死死盯着顾藏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司令部负责核心引爆总闸,你顾藏锋负责全城四十八处炸药节点的地面封锁与外围警戒。”
“一只苍蝇靠近炸药仓,我拿你是问;引线要是少了一寸,我要你全家陪葬!”
顾藏锋咽了口发黏的唾沫,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肃杀。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长桌中央。
两只宽大粗糙的手掌伸出来,掌心全是一层硬邦邦的老茧和黑黄油泥。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卷冰凉滑腻的红丝绸,心口猛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这可是整座北平城三千年生灵的命根子!
“大将把全平津的后路交在下官手里,下官就是拼了这条烂命,也把图纸焊在自个儿肚皮上!”
顾藏锋一把抓起那卷图纸,顺势拉开皮大氅的内衬口袋,直接塞了进去。
他双脚后跟啪的一声并拢,破皮靴撞击出清脆的响声,毕恭毕敬深深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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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图在!谁敢动皇军的炸药库,老子就让他全家碎成烂泥巴!”
冈村宁次看着顾藏锋这副视死如归的忠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疲惫的宽慰。
“散会!顾桑留下,随我去机要室签署交接防务令。”
半个时辰后,铁狮子胡同大门外头。
风雪早已经停了,路面上冻成了一层黑亮的硬壳子。
顾藏锋带着一身烟味和冷茶水味跨出了大门,靴子踩在台阶上咔嚓作响。
他两只手死死按在大衣怀里,那卷沉甸甸的图纸贴着胸口,硌得肋巴条生疼。
街对面的黑色吉普车轰的一声打着了火,排气管喷出一大团蓝黑色的浓烟。
雷战从驾驶座上推开车门,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顾藏锋快步钻进副驾驶,反手把车门重重拉上,咔哒一声反锁。
车厢里头暖风吹着,后座上的苏梦薇立刻倾过身来,脸色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局长……拿到了?!”
顾藏锋没说话,从大衣怀里一把掏出那卷用红丝绸包裹着的图纸,重重拍在仪表盘上。
厚宣纸摊开了一半,上头赫然露出了前门箭楼、白塔寺、自来水厂的红黑爆破标点。
苏梦薇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嘴巴,眼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
“这帮畜生……连颐和园和天坛底下都埋了航空重磅炸弹……”
雷战一边挂挡起步,一边扭过头扫了一眼图纸,喉咙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局长!冈村宁次这老王八蛋真打算鱼死网破啊!”
“鱼会死,网破不了。”
顾藏锋从兜里摸出那根咬烂了的雪茄点燃,猛吸了一大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他伸出粗短的食指,在地图正中央的铁狮子胡同司令部位置重重戳了一下。
“老油条那边把胶片暗房拾掇利索了没有?”
苏梦薇赶紧点头:“分局暗室里准备了六台微型翻拍机,显影水全是最顶级的进口货。”
“好!”顾藏锋把烟雾全喷在挡风玻璃上,嘴角勾起一抹狂傲至极的冷笑。
“回分局!让老油条带人,连夜给老子翻拍三份高清大图出来!”
雷战踩死油门,吉普车在空旷的大街上疯狂打滑狂飙,他忍不住咧嘴狞笑了一声。
“局长,底片洗出来了,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份送小鬼子上西天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