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把嘴里的雪茄屁股猛地往车窗外头一弹。
红火星子在雪泥地里划了道弧线,噗的一声灭了。
“怎么处置?老子反手就发给红蓝两党!”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热汽,两只手在大腿面上狠狠搓了两下。
“小鬼子想拿炸药把北平城炸成白地,老子就借全天下的刀,把这帮东洋野狗给剁碎了喂猪!”
雷战一脚踩死刹车,吉普车在广安门分局后院里头甩出半圈泥浆子。
车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顾藏锋揣着那卷沉甸甸的图纸,大步流星直奔后院地窖底下的暗房。
地窖暗房里头,黑布门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里头只亮着一盏蒙了红布的小瓦数电灯泡,照得屋里一片血糊糊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冰醋酸味和定影药水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老油条系着个发黄的粗布围裙,两只手泡在药水盆里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他两只眼珠子被酸气熏得通红,眼泪顺着满是黑褶子的脸颊淌下来。
“局长……快!快把真图平铺在玻璃板上头!”
老油条吸溜了一下清鼻涕,抬手用胳膊肘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掉了一条腿的旧老花镜。
“两台德制莱卡翻拍机全调好焦距了,胶片是刚从东交民巷洋行弄来的高感光软片!”
顾藏锋一把扯开大衣扣子,将那张画满骷髅标记的绝密城防图啪的一声拍在翻拍台上。
图纸在红光底下透出一股子森然的死气。
苏梦薇快步走上前,两只手戴着干净的白线手套,小心翼翼地拿玻璃板把图纸压平整。
“局长,四十八个引爆点,连带着地下电缆的埋设深度,全拍得一清二楚。”
苏梦薇俯下身子,指甲指着前门箭楼和天坛底下的两处暗记。
“小鬼子用的是德制延时电雷管,主线路全通向铁狮子胡同地下三层总闸。”
咔嚓!咔嚓!
老油条踩动脚底下的快门气阀,翻拍机上的镜头连续爆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
整整半个小时,暗房里头只有药水翻动的哗啦声和木夹子夹胶卷的脆响。
三张两米长的高清放大图纸,湿漉漉地挂在了铁丝绳上头,药水滴滴答答落在白铁盆里。
顾藏锋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个小铜挖耳勺,正偏着头掏耳朵眼。
他掏出一团黄褐色的耳垢,随手在门板的裂缝上抹了抹。
“老油条,胶卷底片全封进蜡丸里头,图纸晾干了没有?”
老油条扯过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酸水,连连点头。
“干了!药水配得浓,用电炉子一烘,墨迹全吃进纸肉里头去了!”
顾藏锋直起身子,大步走到铁丝绳跟前,两把抓下那两份刚出炉的图纸。
“雷战,去把德记茶楼的老林从地道里接过来。”
“老油条,给军统北平站发死信标,让郑耀先自个儿滚到后巷垃圾堆来取货!”
顾藏锋把两份图纸折成了巴掌大小的方块,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不出二十分钟,地窖暗门哐当一声轻响。
林雁秋裹着一身沾满煤灰的破粗布棉袄,顺着梯子轻手轻脚滑了下来。
她头上戴着一顶打着补丁的翻毛雷锋帽,鼻头冻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很。
“火种同志,这么急着叫我过来,城里出大事了?!”
林雁秋摘下手套,两只手在嘴边哈着热气,目光瞬间落在了桌上的图纸上。
顾藏锋随手把其中一份图纸甩在林雁秋面前的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大事?天大的事!”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白气,伸手扯开自个儿领口的铜扣子。
“冈村宁次要在北平搞焦土战术,这上面是四十八处炸药仓的精确布防图。”
林雁秋低头扫了一眼图纸,只看了三秒钟,浑身的血唰的一下全凉透了。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珠子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航空重磅炸弹……地下电缆……他们要把整座北平城变成一片火海?!”
“这帮畜生真疯了!”林雁秋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八路军太行山总部的三个主力团已经在西山外围集结了,正愁摸不清鬼子的火力点!”
顾藏锋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干脆利落。
“这份图你立刻拿走,用今天凌晨刚送到的跳频电台发回太行山。”
顾藏锋眼神阴沉沉的,字字带刀:“让老聂和根据地的工兵排连夜看明白了。”
“进城的时候,专挑防守虚弱的排水渠摸进来,先把这四十八处引线全给老子剪了!”
林雁秋把图纸仔细叠好,塞进自个儿棉袄里层的夹缝里,眼眶通红地看着顾藏锋。
“火种同志,军委首长说得对,你一个人……真顶得上百万雄兵!”
“少扯淡,赶紧走,后头军统的人马上就该到了,撞见了不好收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顾藏锋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林雁秋推向地道口。
林雁秋刚爬进暗道没几分钟,外头的通风竖井里突然落下一团积雪。
顾雨菲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旧灰风衣,像个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她嘴唇冻得发乌,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药水味,眼神警惕地四下乱瞄。
“顾局长,大半夜动用最高密级死信标,到底什么意思?”
顾藏锋靠在桌沿上,手里抓着那个掉了大半搪瓷的破茶碗,滋溜抿了一口苦丁茶。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份图纸,随手朝着顾雨菲怀里扔了过去。
纸包撞在顾雨菲胸口上,被她一把接住。
“看看吧,顾少校,老戴天天管老子要战果,这就是老子送给军统的大礼。”
顾雨菲皱着眉头把图纸展开,借着昏暗的红灯泡瞅了一眼。
只瞅了一眼,她整个人像被毒蝎子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北平全境终极防卫及毁灭图?!冈村宁次的绝密手稿?!”
顾雨菲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两只手抖得连图纸都快拿不住了。
“这……这是日军大本营的最高机密!你怎么可能搞得到手?!”
“老子是全平津治安最高总指挥,小鬼子把图纸亲手塞给老子的,你管得着吗?”
顾藏锋嗤笑了一声,从牙缝里剔出一小截茶叶沫子,随手弹在地上。
“回去拍电报发给戴笠和老蒋,让他们把黄河边的特种别动队全派上来。”
“这上面标着日军的地下电缆总闸和三十个弹药主库,给老子按图索骥去炸!”
顾雨菲死死抱着那份图纸,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军统在华北折损了上千名精锐特工,连这套图纸的边角都没摸着。
而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关乎整个华北战局的底牌甩在了她的脸上!
“顾藏锋……你……你到底想要什么?”顾雨菲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敬畏与迷茫。
顾藏锋拉开大衣,从腰间拔出那把刚擦好的镜面驳壳枪,咔哒一声甩开机头。
他慢慢转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了骨髓里的冰冷弧度。
“老子要什么?老子要冈村宁次死无葬身之地!”
顾藏锋把枪口缓缓抬高,对准了头顶上黑黢黢的通风管道,从牙缝里吐出满嘴的狂放杀气。
“去告诉郑耀先,明晚十点,城外的八路军和你们军统的暗杀组,听老子的炮声为号!”
苏梦薇快步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前线电报,脸色急切万分。
“局长!太行山前线指挥部和军统华北办事处同时回电了!”
苏梦薇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红蓝两党的大军已经拿到图纸,各自部署在城外三十里的山头上,大军开始向前压了!”
雷战一把拉开门栓,端着冲锋枪冲到顾藏锋跟前,眼珠子里布满了嗜血的红血丝。
“局长!城外的枪炮声已经隐隐约约传过来了,小鬼子在内城全成了瓮中鳖,咱们后院那三十门重炮……到底什么时候掀盖子开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