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指挥棒头子上雕着一朵八瓣菊花,在红木桌案上泛着冷硬的青光。
顾藏锋两只眼皮子猛地跳了两跳,眼角那颗干眵目糊差点被抖下来。
他没有立马伸手去接,反倒把两只手缩进袖筒子里,狠狠搓了搓手心。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夹杂着一股子没洗干净的黑机油臭味。
“大将阁下……您……您这不是拿火盆子往我怀里塞嘛。”
顾藏锋干笑了两声,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
“九门城关,外加两百里铁道线,每天光是进出城拉大粪的马车就有上千辆。”
他抬起大拇指抠了抠后脑勺,抠下一块带血痂的头皮屑。
“下官就是个粗鄙的巡警出身,管管小偷小摸还成。”
“真要是把全平津的治安大权全挑在肩上,万一哪个城门楼子漏了风跑进个抗日分子,下官这颗脑袋……”
“八嘎!顾桑,你这是在推卸帝国的重托!”
星野大佐在旁边瞪着眼珠子大吼,手里的指挥刀鞘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大将阁下亲自擢升你,多少帝国忠勇之士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你还敢挑肥拣瘦?!”
加藤大佐立刻跨前半步,圆滚滚的肚子把呢子军服撑得紧绷绷的。
“星野大佐,你懂什么叫实干家?!”
加藤斜着眼,唾沫星子横飞,直接替顾藏锋开脱起来。
“顾桑为人谨慎,知敬畏,明得失,正因如此,他管辖的广安门防区才没有被暴徒撕开口子!”
加藤转过身,对着冈村宁次深深一躬到底。
“司令官阁下,如今华北方面军野战部队正全线向山地收拢,急需平津大后方铁板一块。”
“若是将城防支离破碎分给各部宪兵,政出多门,反倒容易给地底下的苏俄特务钻了空子!”
冈村宁次没搭理星野,两只枯瘦的手掌稳稳端着青铜短杖。
那双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藏锋,枯黄的脸皮上连一道纹丝都没动。
“顾桑,我不需要你当神仙,我只要你把平津城给我封得像个铁桶。”
冈村宁次身子微微前倾,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头在青铜杖柄上慢慢摩挲。
“铁狮子胡同司令部的警卫营,城外的铁道装甲巡检队,全部划归城防总指挥部节制。”
“九个城门楼子上的哨卡,从今往后,只认你顾藏锋签发的防暴通行证。”
顾藏锋咽了口发干的唾沫,脖子梗了梗,眼神里透出一股市井小人的贪婪与狡黠。
“大将,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下官要是再推,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抬手用袖口在嘴上狠抹了一把。
“但丑话下官得撂在前头,要马儿跑,得给马儿吃精饲料。”
“九门城防一万多号巡警和治安队员,人手一把生锈的汉阳造,这仗没法弹压暴徒。”
顾藏锋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冈村宁次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城防后勤库里的那批日式三八大盖,外加五十万发子弹,得全数划拨给我防暴队。”
“另外,凡是在宵禁时分抗拒检查、形迹可疑的,下官要临机专断、先斩后奏的大权!”
屋里的几个伪官吓得倒吸冷气,偷偷拿眼角瞄着冈村宁次。
敢在华北方面军最高司令官面前狮子大开口要枪要先斩后奏大权的,顾藏锋算头一个。
星野大佐急得嘴角直抽筋:“司令官阁下!万万不可给他先斩后奏……”
“准了!”
冈村宁次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直接把星野的话硬生生噎回了喉咙里。
他将青铜指挥权杖往前一送,重重按在顾藏锋两只满是油泥的大手里头。
权杖冰凉刺骨,压得顾藏锋手心皮肉一阵发麻。
旁边的一名高级参谋迅速呈上一张盖着鲜红朱印的白绫委任状,平铺在桌面上。
“全城戒严,九门封锁,平津治安最高特别全权统帅。”
冈村宁次盯着顾藏锋,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磨出话来。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北平城里连一声冷枪都听不见,你能办到吗?!”
顾藏锋两手紧紧攥住那沉甸甸的铜权杖,猛地收回怀里。
他挺直了腰杆,粗脖子一梗,鞋底板在大理石地面上狠狠一磕!
“哈依!下官就是把全城的耗子洞全灌上生石灰,也绝不漏掉一个乱党!”
顾藏锋满脸横肉笑成了一团,腰杆子顺势弯下了三寸,谄媚得像个太监总管。
“谢司令官阁下隆恩!下官誓死为皇军效犬马之劳!”
会议散场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顾藏锋手里拎着那根沉甸甸的权杖,腋下夹着委任状,晃晃悠悠步出六国饭店正门。
加藤大佐特意快走两步跟上来,身上散着一股子高档雪花膏的刺鼻香味。
“顾桑,恭喜高升啊,这平津的地面,往后全得仰仗你了。”
加藤笑着拍了拍顾藏锋的肩头,手指头隐秘地在他大衣兜里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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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藏锋心领神会,顺手从怀里摸出两根刚换上来的小黄鱼,不动声色塞进加藤的袖筒子里。
“加藤长官抬举,没您在司令部替下官挡着星野那条疯狗,下官哪有今天?”
顾藏锋压低了嗓门,嘴里的烂蒜味喷在加藤耳边。
“后勤库里那批子弹,下官只要七成,剩下的三成折成现大洋,明晚送去您府上。”
加藤眼里的笑意瞬间浓得化不开,连连点头:“哟西!顾桑才是真正懂事的朋友!”
送走了加藤,顾藏锋钻进停在马路牙子边的破吉普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刺骨的寒风。
顾藏锋脸上的谄媚笑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
他把那根象征着最高全权特使的青铜权杖随手扔在脚垫子上,任由皮靴在上头踩踏。
雷战光着膀子套着烂皮袄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瞅着那根铜棍子,眼珠子直放光。
“局长……真拿下来了?!全城九门的防务全归咱了?!”
雷战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渣子,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拿下来了。”
顾藏锋掏出雪茄,雷战麻溜地划着火柴凑上去。
深吸了一大口,滚浓的青烟在车厢里翻滚弥漫。
“老油条,开车!回广安门!”
吉普车喷着黑烟一路疾驰,直接扎进分局后大院。
穿过暗门,地下三层的机库大厅里头灯火通明,空气里满是柴油和钢铁的腥味。
苏梦薇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迎上来,手里拿着几份刚抄收的地下电报。
顾藏锋大步流星跨上指挥台,随手将那张盖着冈村宁次血红大印的白绫委任状拍在案台上。
“梦薇!让安德烈停下手里的扳手,把各团营长全叫下来!”
几分钟后,十几个身披黑呢大氅的系统指挥官在指挥台前头排成了整齐的横队。
每个人胸前都挎着突击步枪,眼神冰冷无情。
顾藏锋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群武装到牙齿的杀戮机器。
“小鬼子把平津九门城关的钥匙全交到老子手里了。”
顾藏锋冷笑一声,伸出短粗的手指头在地图上的各个城门重重一点。
“一团进驻德胜门、安定门!二团接管朝阳门、东直门!三团把宣武门和正阳门全给我卡死!”
“把城门楼子上的换防伪军全换成咱的人,重机枪全部推上城垛子!”
他猛地一挥拳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狂放的凶戾。
“城内的电话局、电报总局、自来水厂,从今晚十点开始,全部切断外线连接!”
“除了咱们分局的专线,整个北平城,连一只蚊子的信儿也休想传出城去!”
雷战跨前一步,哗啦一声拉动冲锋枪枪栓:“局长,那铁狮子胡同的日本司令部呢?!”
“司令部?”顾藏锋嘴角挂着一抹阴毒的冷笑。
“三十门一百五十二毫米重炮已经在后院地下复装完毕,炮口全给老子校准了司令部大楼的三楼会议室!”
苏梦薇快步走上前,将一张刚刚译出的特急红色密电递到了顾藏锋眼前。
“局长,冈村宁次刚向平津驻军下达了绝密通报。”
苏梦薇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万分。
“冈村宁次定于明晚在华北司令部地下作战室,召开关东军与华北方面军的最后一次高层军事绝密会议。”
苏梦薇指着密电最下头的名单,眼神里闪烁着震动。
“所有师团长、独立旅团长,以及平津的特务机关长全部出席,甚至连东京大本营的特使也会到场,冈村宁次要在会上敲定全平津的最终清乡决战图!”
雷战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狠狠一拍大腿。
“局长!满屋子全是大鱼啊!鬼子的高官全聚在一块儿了!”
顾藏锋盯着那张绝密名单,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弧度,缓缓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带血的将官佩刀。
他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刀刃上的寒光,转头看着苏梦薇,低声问道。
“明晚的最后一次高层会议,冈村宁次……给老子发请帖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