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半截烂请柬,反手塞进门缝底下垫桌角。
他抬起眼皮,恶狠狠瞪了雷战一眼。
“脚底?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陈年泔水啊?!”
顾藏锋把大衣扣子解开两个,露出里头沾着油星子的旧线衣。
“老子在地底下趴着一百门大炮,三十辆铁王八,全告诉冈村宁次,让他调重炮来轰老子的脑门?!”
雷战抓了抓后脑勺,指甲缝里全是黑头皮屑。
“那……那中午的大会,咱拿什么糊弄那帮东洋老鬼子?”
“拿嘴糊弄!拿老百姓拉大粪的推车糊弄!”
顾藏锋随口啐出一嘴发干的唾沫星子,转身朝楼梯口走。
“苏梦薇!把昨天让你画的那张‘市政排污图’给老子拿过来!”
苏梦薇穿着一身玄色高领旗袍,踩着高跟鞋从机要室轻手轻脚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卷两米长的厚宣纸,轴头上沾着黑乎乎的印泥油子。
纸面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全是北平城地底下的暗沟和水渠。
“局长,三十六门重炮的隐藏点,全按您的吩咐标成了‘三级市政化粪池’。”
苏梦薇嘴角噙着笑,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底下微微一晃。
“至于那八十辆四号坦克和虎式战车,全标成了‘市政防冻融雪工程存料场’。”
顾藏锋把宣纸抓在手里抖了抖,纸页哗啦啦响。
“得咧!还是文化人肚子里坏水多,化粪池好啊,鬼子嫌臭,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掀盖子查!”
他把图纸往腋下一夹,大步跨上吉普车。
“雷战,老油条,换上干净马褂,跟老子去六国饭店蹭饭吃!”
临近中午十一点,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大门外头停满了黑轿车。
三层法式花岗岩洋楼外头,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近卫宪兵端着刺刀排成两列。
大厅里头暖气烧得滚烫,扑面而来一股子浓重的法国雪花膏混着雪茄烟草味。
顾藏锋嘴里嚼着一块半干不硬的驴打滚,腮帮子鼓起老高。
他咯吱一声推开东宴会厅沉重的橡木大门。
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能坐三十号人的长椭圆形红木大圆桌。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坐在正当中主位上,面无表情,秃脑袋上泛着青光。
两侧坐着七八个日本陆军大佐,还有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几个汉奸头目。
加藤大佐和星野大佐正坐在靠近主位的下首,桌前摆着冒热气的白瓷茶汤。
昨晚被泼了一身馊泔水的星野大佐,这会儿换了一身崭新的将校军呢。
但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脖子上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肥皂盖不住的酸腐味。
星野大佐一见顾藏锋大摇大摆晃进来,两只眼珠子刷的一下红了。
“司令官阁下!广安门警局私藏特种重型钢材,绝非寻常治安巡械!”
星野大佐腾地一下站起身,手掌按在军刀柄上,大声向冈村宁次告状。
“属下昨夜亲自去后院察看,满库房全是两寸厚的粗大铁管,分量重达数吨!”
“依属下看,顾藏锋分明是在暗中为支那反日力量转运军事重资!”
这话一落地,圆桌边上的几个伪官吓得缩起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冈村宁次没吭声,只是缓缓抬起眼皮,两道像毒蛇一样冰冷的视线钉在顾藏锋脸上。
顾藏锋半点没见慌,反而当着满桌子日本大官的面,抬手抠了抠鼻子。
他扣出一小团干鼻涕,顺手抹在了西服裤腿的侧缝上头。
“星野太君,昨晚的泔水还没把您的脑子洗明白呢?”
顾藏锋斜着眼,大步跨到圆桌跟前,一把将腋下的宣纸拍在桌案正中央。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银刀叉叮当乱跳。
“加藤长官,您今儿个大清早可是去现场验过明料的,您给句公道话呗。”
坐在对面的加藤大佐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伸手摸了摸大氅内兜里揣着的那盒沉甸甸的黄金景泰蓝,干咳了一声站起来。
加藤大佐先是朝冈村宁次恭恭敬敬鞠了个躬,随后转头怒视着星野。
“八嘎!星野君,休要在司令官阁下跟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加藤大佐义正言辞,唾沫星子喷了星野一脸。
“我今晨亲自带随行技术员复核了广安门后院的全部物资!”
加藤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一叠盖满了公章的德文发票和自来水厂收据,拍在冈村宁次面前。
“那是德国西门子公司原厂出品的高标号特种抗压铸钢水管!”
“外包两寸厚的防爆水泥,是专供前门商业街地下主干渠防冻排污用的市政建材!”
星野大佐急了,指着桌上的收据吼道:“那管壁足足有两寸厚!什么水管需要这种规格?!”
“星野大佐!你懂市政工程,还是德国西门子的工程师懂工程?!”
加藤大佐猛地拔高了嗓门,拍着胸脯据理力争,活脱脱成了顾藏锋的头号发言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平冬季严寒,地下冻土层厚达三尺,地热气流与表层冰水交替,管壁薄了当场就会被挤爆!”
加藤转向主位上的冈村宁次,深深鞠躬,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赞赏。
“司令官阁下,前门大街驻扎着帝国数百家洋行和侨民商铺,往年冬日粪水泛滥,侨民苦不堪言。”
“唯独顾总长上任之后,自掏腰包,动用警用防暴经费垫资采购德国特种管道!”
加藤大佐抬手一指顾藏锋,满脸都是感慨与钦佩。
“顾桑一心扑在治安与市政建设上,连夜带人下沟排污,弄得满身油污臭汗!”
“如此尽忠职守、注重皇军治下市政安危的模范官员,若是被污蔑为叛逆,岂不让全华北的忠良寒心?!”
一番话连珠炮似的砸下来,满堂皆惊。
星野大佐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大张着,气得浑身直打摆子,硬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顾藏锋在后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装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忠臣模样。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声音哽咽,眼眶竟然说红就红了。
“加藤长官懂我……知我者,莫过于大日本皇军啊!”
冈村宁次拿起桌上的那份德文发票翻了翻,又扫了一眼那张布满排污管网的图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顾藏锋满是泥灰的皮靴和沾满油渍的袖口上。
这绝对不是一个有政治野心的军阀做派,这就是个钻在钱眼里、只想搞好辖区市政多捞油水的粗鄙巡警。
冈村宁次原本紧绷着的嘴角,终于慢慢舒展了开来,甚至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哟西。”
冈村宁次抬起枯瘦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沉而威严。
“加藤大佐说得很对,平津乃华北首善之区,市政稳固,皇军方能安心前线圣战。”
冈村宁次抬起头,浑浊阴鸷的眼睛直直盯着顾藏锋,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顾桑,在防暴清剿之余,能如此注重市政基础设施建设,大大的难得!”
“皇军需要你这样踏实肯干的治安官,那些捕风捉影的谗言,不必放在心上。”
星野大佐面如死灰,只得咬碎了牙,深深低头哈腰:“哈依!属下失察!”
顾藏锋赶紧上前一步,拍着胸脯赌咒发誓,满脸横肉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谢司令官阁下明察秋毫!下官别无所长,就是要把这北平城的下水道和治安,给皇军修得铁板一块!”
冈村宁次微微颔首,随手将那张排污图拨到一边。
他神色骤然一肃,从身旁的铁皮公文箱里抽出一份镶着金边的绝密军图。
“市政问题暂且放下,今日召集诸君,乃是为了宣读大本营针对平津城区的‘终极驻防防御图’。”
冈村宁次猛地站起身,全场日伪将领齐刷刷起立,军刀磕在马靴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冈村宁次那只枯瘦的手指头顺着地图缓缓滑过,最终重重落在了北平九门城关的核心防区上头。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秃鹫般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稳稳停留在顾藏锋的脸上。
“城外八路军与苏俄别动队虎视眈眈,为了确保大后方万无一失……”
冈村宁次将手中的青铜指挥权杖向前一递,用不容置疑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决定,将平津九门城防、内城巡防、连带铁道沿线的所有治安指挥权,全部交由一人总揽,顾局长,这份千钧重担,你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