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本曹长抱着顾藏锋的大头皮靴,哭得直抽冷子。
大鼻涕泡混着额头上的黑血水,吧唧一声碎在靴子面上的黄泥巴上。
“良民?!顾总长,哪还有良民啊!”
日本曹长扯破了嗓子嚎叫,浑身抖得像被扒了皮的蛤蟆。
“西四牌楼那家棺材铺!我们进去搜查,那棺材板一掀开,里头全是黑洞洞的枪口啊!”
顾藏锋斜靠在大门边上的石狮子上,手里捏着根牙签在嘴里乱掏。
他剔出一小点塞在后牙槽上的煮鸡蛋皮,顺手弹在曹长的钢盔顶上。
“曹长太君,先起来,大白天的跪在大马路上,丢的是大日本皇军的威风。”
雷战在后头使劲憋着笑,两只手在警服兜里直打颤。
他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那曹长从雪泥地里提溜起来,拖进了分局前堂。
刚进门,一股子浓重的碘酒味混着烂膏药气味,扑面砸过来。
分局大堂两侧的长条木凳上,黑压压坐满了浑身缠着绷带的日本兵。
有的胳膊吊在脖子底下,白纱布渗出黑红的血印子。
有的脚上只剩下一只烂皮鞋,脚趾头冻成了烂茄子,正坐在水泥地上抹眼泪。
负责给城南兵营运粮的佐藤大尉,正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吸溜热水。
他半边脸颊被土炸弹烤得全是水泡,黄水顺着下巴淌在脏兮兮的大盖帽上。
一瞅见顾藏锋大步流星跨进来,佐藤大尉嗷的一声,把手里的碗都给扔了。
“顾桑!救命啊!这北平城彻底没法待了!”
佐藤大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两只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顾藏锋的呢子大衣袖筒。
手上的黑机油印子当场在大衣上抹了两个黑爪子印。
顾藏锋皱了皱眉毛,从兜里摸出包受潮的老刀牌,抽出一根塞进佐藤嘴里。
顺手划了根火柴给点上,火苗子把佐藤烧焦的眉毛又烤焦了一小截。
“佐藤君,慢点说,天塌不下来,粮食让人劫了?”
佐藤大尉猛吸了一大口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喷在自个儿前襟上。
“何止是粮食啊!我的三辆大卡车全让煤黑子给掀翻了!”
佐藤指着城外的方向,声音干哑得像生铁摩擦。
“车队刚出了广安门不到两里地,两边的高粱地和枯草沟里,全响起了机枪声!”
“全是清一色的德式冲锋枪!那子弹跟下暴雨一样,卡车的油箱当场就被打漏了!”
旁边一个头上缠着三角巾的日本军医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城东仁济堂的掌柜,卖给我们的止血药里头掺了陈年石灰!”
军医拍着自个儿的大腿,眼珠子通红。
“前线撤回来的伤员刚换上药,皮肉全被烧烂了,整条营房里全是惨叫声啊!”
老油条蹲在柜台后头,手里抱着个烂算盘,眼底下的坏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吸溜着鼻涕,探出半个脑袋,故意扯着破锣嗓子在后头帮腔。
“哎哟喂!各位太君!这城里头藏着几万个俄国奸细呢!”
老油条抓了抓发痒的咯吱窝,嘴里吧唧着蒜味。
“昨儿个晚上,东单菜市场卖大葱的小贩,怀里都掖着两颗大号手榴弹!”
“谁敢上前查良民证,人家直接拉火环,连人带葱摊全给炸上了天!”
满屋子的日本军官和伤兵吓得浑身直打寒战,屋里头只剩下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年轻的宪兵缩在墙角里头,把手里的三八大盖抱在胸口,头都不敢抬一下。
平日里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侵略者,这会儿全成了惊弓之鸟。
顾藏锋大咧咧往正当中的红木太师椅上一坐,皮靴搭在桌角上晃悠。
他伸手拿过老油条递上来的热茶缸,吸溜了一大口苦丁茶。
“各位长官,不是下官不尽力维持治安,你们自个儿也瞧见了。”
顾藏锋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野寺将军的旅团在山里全军覆没,满北平的抗日暴徒全以为皇军气数已尽了!”
他身子往前压了压,眼神冷冰冰的,字字带刀。
“现在的平津地面,大街小巷全埋着土炸药,谁出兵营大门,谁就是去阎王殿排队!”
佐藤大尉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拉着顾藏锋的大衣下摆,近乎哀求。
“顾桑!司令部命令我们明天必须把重炮炮弹运去南苑!”
“我们要是走不出城门,冈村司令官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枪毙的!”
佐藤大尉从皮包里摸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双手捧着递到了顾藏锋面前。
“顾桑!求求你动用防暴队的铁甲巡逻车,给我们的车队护航吧!”
顾藏锋斜眼打量着那几根沉甸甸的金条,眼皮挑了挑。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把金条夹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佐藤君,防暴队的弟兄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挨了枪子儿也得烂肉淌血。”
顾藏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市井商人一般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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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可以,护航也成,但这一路上枪林弹雨的,弟兄们的抚恤金不能少。”
“一辆车,加收两千大洋的安家费,少一个子儿,你们自个儿推着车出城挨枪子去!”
“给!我们给!只要能保住命,多少钱我们都给!”
屋里的日本军官们忙不迭地掏腰包,金戒指、怀表、大把的花旗银行本票,全堆在了顾藏锋面前的桌案上。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皇军军官,这会儿像在黑市买命一样,争先恐后地把家底往外掏。
老油条蹲在旁边,双手飞快地把那些金银细软往麻袋里扫,乐得后槽牙全露在了外头。
雷战抱着冲锋枪倚在门框上,冲着顾藏锋使了个隐秘的眼色。
外头的胡同深处,冷枪声依旧稀稀拉拉地响个没完。
就在满堂日本兵围着顾藏锋哭诉求救的大当口,大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挂着华北方面军最高司令部双黄旗的深黑色防弹轿车,猛地刹在大门口。
车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挂着少将肩章的机要高级参谋,踩着雪泥快步冲了进来。
高级参谋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盖着红蜡密封印的特急调令,脸颊冻得像块生猪肝。
一进门,看着满屋子浑身是血、围着伪警察局长哭天抹泪的日本军官,参谋气得浑身直抖。
“八嘎呀路!帝国的军人全成了乞丐吗?!成何体统!!”
满屋子的日本兵吓得瞬间闭了嘴,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根立正。
那高级参谋快步走到顾藏锋跟前,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将手里的红蜡调令拍在桌案上。
“顾总长!冈村宁次司令官在大本营铁狮子胡同召开最高紧急防务会议!”
参谋死死盯着顾藏锋那张油乎乎的胖脸,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大声吼道。
“平津全线交通彻底瘫痪,满城皇军遇袭伤亡惨重,冈村司令官已经暴怒到了极点!”
他弯下腰,凑近顾藏锋的鼻尖,一字一顿地传达着最后的通牒。
“司令官阁下点名要你立刻去司令部大厅,亲自向大将阁下交代,平津的治安……到底为什么会烂成今天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