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刚从同仁医院后门拐出来,车轱辘碾过一条冻烂了的死狗,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顾藏锋伸手在大腿内侧挠了挠,隔着厚棉裤使劲抓了几把。
“雷战,把窗户摇上去,外头这风刮得跟哭丧似的。”
顾藏锋把腰里那柄金丝缠把的将官佩刀拔出来半寸,在车座底下蹭了蹭刀鞘上的尿臊味。
“这老鬼子尿得可真不少,差点把老子的靴子面给浇透了。”
雷战一边挂挡起步,一边抹了抹鼻子底下的清鼻涕,嘿嘿怪笑。
“换谁谁不尿啊?五千头鬼子连声响都没留下一声,全成了一锅热灰。”
“他武田毅雄就是长了铁铸的胆子,也得吓得缩进裤裆里去。”
吉普车顺着东交民巷大街一路往西开。
街面上冷清得邪门。
平日里大摇大摆、鼻孔朝天的日本浪人和侨民,这会儿全没了踪影。
两边的东洋杂货铺子和大和料理店,全把厚木板门拼了命往上钉。
铁锤子砸在木板上的动静叮当乱响,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抱着包袱,蹲在台阶底下抹眼泪。
一辆辆拉着沉重箱笼的胶皮洋车,被几个满头大汗的日本侨民催命似的往前推。
街角的小茶馆外头,几个老巡警正缩在避风的破席棚底下吸烟袋锅子。
老油条光着膀子套件破大袄,手里捏着两枚发黑的铜板,正在那儿唾沫横飞。
“听说了没?西山那头……来了十万头铁甲怪兽!”
老油条压低了破锣嗓子,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个大磨盘的模样。
“炮管子比城南的水塔还粗!一炮下去,整个山头全烧成了滚烫的铁水!”
“小野寺将军连皮带肉,当场被蒸成了一缕青烟,连个骨头渣都没剩下来!”
周围几个伪警察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窝窝头掉在雪窝子里都忘了捡。
“真的假的?那小鬼子不成了肉靶子了?”
“我亲眼瞅见的还能有假?!没看前门大街的日本兵全往内城缩吗?!”
吉普车刺耳的喇叭声骤然炸响。
老油条吓得一缩脖子,看清是顾藏锋的座驾,赶紧一路小跑着迎上去。
“局长!您可算回城了!城里的鬼子全他娘的疯了!”
老油条拉开车门,顺势把脑袋探进车窗里,嘴里喷着一股子大蒜味。
“阜成门和西直门全给封死了!三个工兵大队正在城门口挖反坦克壕呢!”
“壕沟挖了三丈深,上面拉了八道高压电网,小鬼子连出城撒泡尿都不敢!”
顾藏锋斜靠在车门上,抬手扣了扣眼角发硬的黄眼屎。
“不让出城?他们不是自诩大日本帝国的无敌皇军吗?”
“无敌个屁!”雷战在旁边唾了一口黄痰,“现在谁出城谁死,鬼子营房里连火都不敢生!”
车子在东单路口的临时哨卡前头被迫停了下来。
七八个日本步兵端着三八大盖,沙袋垒了齐腰高,机枪的保险全大张着。
两个年轻的日本宪兵站在路中央,两只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端枪的手指头青筋暴跳。
“停……停车!军事管辖!不准通行!”
领头的日本曹长扯着嗓门大喊,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那张原本白净的脸皮这会儿冻得发紫,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顾藏锋推开车门跳下地,貂皮大氅在寒风里呼啦啦展开。
他踩着大皮靴,慢悠悠走到那日本曹长跟前,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的车你也敢拦?”
日本曹长被顾藏锋高大的身量压得后退了半步,枪口下意识往上抬了抬。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顾藏锋腰间悬挂的那柄佩刀时。
那日本曹长整个人猛地一僵,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御赐金丝菊纹军刀!
那是小野寺信将军绝不离身的佩剑!
整座北平城里,连关东军司令官都认得这把刀!
“将……将军的刀?!”
日本曹长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手里的步枪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
后头的几个日本兵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脑门子死死贴在冻硬的积雪上。
“顾总长!城外……城外真的全沦陷了吗?!”
那曹长带着哭腔大喊,眼泪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流。
“第九师团的小岛中队刚刚在城墙上自尽了……大家……大家都不想死啊!”
顾藏锋居高临下俯视着这群吓破了胆的日本兵,嘴角挂着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讽。
他拔出那柄短剑,在手里抛了抛,剑身上的金丝泛着刺骨的寒光。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把脖子缩在城墙后头。”
顾藏锋弯下腰,用冰凉的刀鞘拍了拍那曹长的钢盔,发出清脆的梆梆声。
“城外漫山遍野全是苏俄的重型装甲车,一辆车顶你们一个中队。”
“谁敢走出城门一步,老子就当他是私通敌军,先拿刺刀给他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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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依!哈依!绝不出城!誓死守城!”
几个日本兵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得咚咚作响,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吉普车重新发动,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大摇大摆越过沙袋路障。
车厢里,雷战看着后视镜里那帮战战兢兢的日本兵,笑得直拍大腿。
“局长,真有您的!这帮孙子平日里把中国人当牛马使唤,现在自个儿倒成了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好啊,缩在壳子里,老子才好慢慢下锅炖他们。”
顾藏锋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打着拍子。
车子在城防联合司令部的大院前停稳。
大院里停满了军用卡车,七八个伪军师长和商会会长正围在走廊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见顾藏锋进门,几十个人呼啦啦全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叫。
“顾总长!您可算回来了!城里的粮价涨了三倍了!”
“总长,日本宪兵把铁路货场全封了,咱们的买卖还做不做啊?!”
顾藏锋猛地停下脚步,冷眼扫了一圈这帮平日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汉奸走狗。
“吵什么吵?天塌不下来!”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伪军师长,大步流星跨进了机要办公室,反手砰的一声将门关死。
苏梦薇正站在保险柜前头,手里捏着一张烧去了一角的密码译电。
听到关门声,她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局长,军统北平站的绝密密电,半小时前刚刚通过内线送进来的。”
顾藏锋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抓过桌上的冷茶壶灌了一大口。
“郑耀先那老小子又放什么屁了?嫌老子送的子弹不够使?”
苏梦薇快步走上前,把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平铺在顾藏锋面前的桌案上。
她的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泛白,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颤抖的狂热。
“郑耀先代表军统全体潜伏人员向重庆发了特级加急电报,戴老板亲自批复了八个字。”
顾藏锋挑了挑眉毛,目光落在那行用红墨水手写的电文密件上。
苏梦薇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顾藏锋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一字一顿地念道。
“电报上说,一人定乾坤,威震华北天!戴老板在最高统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当着委座的面直言,你‘判官’一个人……抵得上党国在北平布置的整整十个主力步兵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