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镶金的将官佩刀就横在白棉布床单上头。
刀把上的纯金丝绳磨掉了两处漆,泛着暗黄色的冷光。
武田毅雄两只干瘪的手指头悬在半空,剧烈哆嗦着。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皱缩的脖皮底下艰难地上下滑动。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铜镡,整个人就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往后缩了半寸。
刀柄上头雕着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清晰得扎人眼珠子。
那是日本天皇在陆军大学毕业典礼上,亲自发给优等生的御赐军刀。
刀在人在,刀失人亡,小野寺信睡觉都要搂着这把铁家伙。
“顾桑……这……这是从小野寺将军手里抢出来的?!”
武田毅雄的嗓音干瘪得像破风箱,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他的贴身近卫中队呢?!那可是关东军调过来的甲种精锐!”
顾藏锋大咧咧地坐在木椅上,身子往后一靠,木头腿儿嘎吱乱响。
他伸手从小指甲盖里挑出一块黑泥,顺手抹在了床头柜那碗喝剩的冷参汤碗沿上。
“近卫中队?早他娘的跟小野寺信一起,在葬歌谷的石坑里化成焦炭了。”
顾藏锋随口啐出一嘴带黑灰的唾沫星子,眼神轻飘飘落在那把刀上。
“苏联人的重型车载火箭炮,整整三十多门并排打。”
“别说肉身凡胎,连带着八门九二步兵炮,当场全给熔成了铁水疙瘩。”
武田毅雄的脸色白得像刚刮了石灰的墙皮。
胸口绑着的白纱布底下,伤口因为剧烈喘息崩开了两条细缝,渗出殷红的血渍。
“川岛芳子呢?!安国军的两个挺进团,加起来两千多号人,难道也……”
“她?”顾藏锋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两只粗短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拍打。
“那娘们儿嫌小野寺信死得慢,临阵反水带人抄了后路,结果迎头撞上了苏俄装甲营。”
顾藏锋身子前倾,满脸横肉挤在一块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地狱里冒出来的阴气。
“下官带着防暴队赶到野狼口的时候,只瞧见满地的死人骨头。”
“川岛芳子……连半片花棉袄都没剩下来,被山里的狼群给叼干净了。”
武田毅雄死死盯着顾藏锋那张笑眯眯的胖脸,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一股子刺骨的寒气,顺着尾椎骨一路狂飙窜上了天灵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天津卫的装甲列车神秘被劫,近藤沙织失踪身亡。
到大仓煤矿暴动,后方发电厂被炸成废墟。
再到今天,小野寺信整整一个满编野战旅团,在深山老林里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每一次,只要跟眼前这个挂着伪警名头的死胖子沾上边的人。
全都死绝了,连块骨头渣子都没留下来!
而这个大黑胖子,不仅每次都毫发无损,甚至手里捏着大把的大洋、地盘,步步高升!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哪来的苏联装甲师大白天在北平郊区乱窜?!
武田毅雄的眼珠子死死瞪大,瞳孔深处倒映出顾藏锋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黑眸。
一个让他胆寒的念头,在脑仁里轰然炸开。
那些火炮……那些重型卡车……甚至那个神秘的苏俄部队……
全是眼前这个穿着警察皮的中国男人一手捏造出来的圈套!
“顾桑……你……你到底……”
武田毅雄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他想伸手去抓床头柜底下的警报铃,但两只胳膊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顾藏锋看着武田毅雄那双恐惧到了极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伸出一只宽厚沉重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武田打着颤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股子粗糙的老茧子蹭感,但对武田来说,这比毒蛇盘在手上还要致命!
“大佐阁下,您看您,怎么抖成这样了?”
顾藏锋的声音柔和得很,甚至带着点市井掌柜的体贴。
“大冷天的,伤口要是受了风,下官可怎么向东京大本营交代啊?”
武田毅雄身子猛地一抽搐,两只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混着惊恐狂涌而出。
下腹处猛地一紧,原本重伤未愈失控的括约肌彻底松开了防线。
一股子滚烫骚臭的黄尿,顺着被褥内衬瞬间蔓延开来!
滋滋……
热尿在冰凉的床单上渗出一大片深黄色的暗影,浓烈的氨水骚气扑面而上。
武田毅雄连裤裆里的湿冷都顾不上了,整个人拼命往病床死角里缩,后脑勺狠狠撞在铁栏杆上。
“别……别杀我!顾桑!顾爷!”
武田毅雄带着哭腔哀嚎起来,两只手在半空中神经质般乱摇,彻底抛弃了皇军军官的尊严。
“钱!樱花商社的暗账全是你的!六国饭店的金条也是你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野寺信是苏联人打死的!川岛芳子是土匪杀的!”
“我全听你的!我替你向冈村宁次司令官作保!求求你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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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不可一世的特高课大佐,这会儿像一条尿了窝的老野狗,跪在床角瑟瑟发抖。
顾藏锋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闻了闻空气里的尿骚味。
他抬手在大衣袖口上蹭了蹭鼻梁骨,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块擦过机油的旧手帕。
随手把手帕扔在武田尿湿的床单上头,盖住了那一滩刺眼的黄汤。
“大佐,您瞧您这话说的,多伤感情啊。”
顾藏锋抓起桌上的破铁茶缸,往里头啐了一口茶叶沫子,笑眯眯地站起身来。
“咱们是拜把子的好兄弟,我顾某人还要靠着大佐的招牌在北平城里发财呢,怎么舍得杀您?”
他伸手拍了拍武田打颤的枯瘦脸颊,啪啪作响,动作轻佻得像在拍窑子里的窑姐。
“只要大佐明白谁才是北平城真正当家做主的人,保您长命百岁。”
“冈村宁次要看战报,这份报告该怎么写,大佐心里有数了吧?”
武田毅雄捣蒜一样拼命点头,眼泪鼻涕全抹在被子上:“有数!属下……我有数!”
“就说是小野寺信轻敌冒进,误入苏军防空口袋阵全军覆没!”
“顾总长率部浴血奋战,拼死夺回将军佩刀,力挽狂澜!大大的功臣!”
顾藏锋满意地拍了拍巴掌,转身整了整貂皮大氅的翻毛领子。
“聪明,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他刚要迈步朝病房门口走去,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从外头撞开!
雷战一身风雪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特急火漆印的红头电报。
“局长!城防司令部乱套了!”
雷战两步跨到顾藏锋跟前,眼角扫了一眼缩在床角尿裤子的武田,嘴角扯出一抹凶悍的狞笑。
“冈村宁次刚从北平饭店发了特急戒严通电,华北方面军所有佐级以上军官全被召回内城!”
雷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冰碴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野寺信一个旅团在眼皮底下被连根拔了,满城的日本侨民和守军全以为苏俄红军要打进北平城了,大街上的小鬼子吓得连枪都快端不稳了!”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白汽,抓起桌上的将官佩刀插在自个儿皮带上。
他扭过头,冷冷瞥了一眼瘫在尿泊里的武田毅雄,嘴角咧开一抹狂放到了极点的弧度。
“吓毛了?这才刚死了一个旅团就吓成这副德行。”
顾藏锋大步迈出门槛,皮靴在走廊石板上踏出铿锵沉闷的重响,冷笑声在风雪里回荡。
“雷战,带上特务连,咱们大摇大摆回城防司令部去开会,老子倒要瞧瞧,满北平城的小鬼子,谁敢拿正眼瞅老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