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武田没死的消息,顾藏锋心里冷笑,脸上却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他一把扯过老油条刚找来的新绷带,往胳膊上缠得严严实实。
顺带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眶瞬间通红。
“快,去医院!”
顾藏锋把警帽揉得皱皱巴巴,反手扣在脑门上。
“老油条,去切两个生洋葱装我兜里,这戏得演足了才行。”
苏梦薇看着顾藏锋这副熟练的做派,忍不住抿嘴轻笑。
“局长,您这眼泪说来就来,不去天桥底下唱大鼓真是屈才了。”
“懂个屁,老子这叫生存智慧。”
顾藏锋推开车门,一瘸一拐地钻出吉普车,直奔广安门分局大门。
换了辆挂着红十字牌照的急救警车,一路拉响警报开向同仁医院。
此时的同仁医院,已经被宪兵队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口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沙袋垒了齐腰高。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宪兵正在逐一盘查进出的医护人员,气氛森严。
警车在台阶前猛地刹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雷战先跳下车,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顾藏锋给搀扶了下来。
周围的宪兵刚想上前盘问,看到顾藏锋一身血污的警服,全都愣住了。
“八嘎,瞎了眼吗?城防联合总长顾局长到了!”雷战扯着嗓子大吼。
宪兵队长看清是顾藏锋,赶紧立正低头行礼。
“顾桑,大佐阁下正在特等病房,请您快进去吧。”
顾藏锋摆摆手,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的虚弱模样。
“大佐……大佐真的醒了?快带路!”
他脚步踉跄,走两步就得咳嗽两声,仿佛伤到了肺腑。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味和来苏水味,安静得让人发慌。
松井石根正守在病房门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退。
看到顾藏锋顶着满头纱布走过来,松井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嫉恨。
两人错身而过,顾藏锋连正眼都没瞧他,直接推开了病房厚重的木门。
特等病房内,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炎药的气味。
病床上,武田毅雄直挺挺地躺着,脸色蜡黄如纸。
他的胸口和肩膀缠满了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几块暗红色的血渍。
床头挂着的葡萄糖吊瓶,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落。
听到开门声,武田缓缓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顾……顾桑吗?”
武田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顾藏锋快走两步,两颗生洋葱在兜里一捏,眼泪哗的一下就决堤了。
扑通一声!
顾藏锋甚至没等走到床边,就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膝盖着地,一路挪到了武田的病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床沿。
“大佐!长官!您可算挺过来了啊!”
顾藏锋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糊在了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
他抓着武田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哭得肩膀剧烈颤抖,真情实感得如同死了亲爹。
“下官无能!下官没能护住皇军的产业,还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
“长官,您要是走了,下官在这北平城还有什么活路啊!”
顾藏锋一边哭,一边猛地抬起手,狠狠朝自己脸上抽了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耳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清脆悦耳,嘴角瞬间被他自己打出了一丝血沫。
武田毅雄原本冷酷阴沉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在特高课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人人都在算计利益。
松井石根盼着他死,小野寺信防着他夺权。
只有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中国胖子,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武田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抬起胳膊。
“顾桑……别这样……起来,快起来。”
顾藏锋却死活不肯起,依然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大佐,城南分站被人洗劫了,佐佐木少佐殉国了!”
“下官赶到的时候,整整一个中队的卫士,全被那些土匪灭口了!”
顾藏锋狠狠捶着地板,悲痛欲绝地控诉着。
“他们不仅抢光了财物,还烧掉了所有机密文件!”
“下官带人拼死追击,在琉璃厂跟他们打了一场血战,可最终还是让他们给跑了!”
他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淤青和抓痕。
“下官该死!下官对不起大佐的栽培,请大佐军法处置,枪毙了我吧!”
看着顾藏锋额头上还在渗血的绷带,以及满身的狼狈。
武田毅雄眼眶也湿润了,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针孔的手。
他没有责备,反而轻轻搭在了顾藏锋缠着绷带的肩膀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弱,但力道却格外真切。
武田拍了拍顾藏锋的肩头,发出微弱的叹息。
“顾桑……你尽力了,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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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眼角滑落。
“小野寺将军已经给我通过电话,把前线和城南的情况都告诉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血泪的顾藏锋,眼神里满是欣慰。
“能从苏联人的战车面前活着回来,还敢带着几十个巡警跟暴徒拼命。”
“在整个北平,除了你顾藏锋,谁还能做到这一步?”
顾藏锋抹了把脸上的洋葱汁,哽咽得直抽抽。
“大佐……您……您不怪下官丢了物资?”
武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冰冷的嘲弄。
“怪你做什么?那批黄金,大本营本来就是想绕过我运走的。”
武田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意,压低了声音。
“他们不信任我,结果呢?关东军自食其果,全军覆没!”
顾藏锋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心惊。
这老鬼子果然敏锐,不仅没怀疑黄金是他劫的,反而把账算在了日军派系内斗头上。
“那佐佐木少佐的事情……”顾藏锋小心翼翼地试探。
武田冷笑了一声,呼吸有些急促。
“佐佐木是松井石根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他紧紧握住顾藏锋的手腕,苍老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发力。
“顾桑,我这次遇刺,绝不是意外。”
武田盯着顾藏锋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下冒出的寒风。
“刺客的枪法很专业,但最致命的,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我的秘密行踪。”
顾藏锋心头猛跳,脸上却装出万分惊骇的表情。
“大佐的意思是……咱们内部有大鬼?!”
武田冷哼一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
“松井石根一直在暗中串联军统和重庆的人,他想取代我的位置。”
“刺客虽然被灭口了,但现场留下的痕迹,全是指向特高课内部的配枪。”
听到这话,顾藏锋差点当场给松井石根点个赞。
原本他还在头疼怎么把特派员刺杀武田的锅给甩出去。
没想到武田自己就脑补了一出特高课内部夺权的政变大戏!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砸得顾藏锋脑仁都发麻。
“大佐,松井副课长刚才在门外,还扬言要查办下官呢!”
顾藏锋趁机上眼药,委屈得直吸鼻子。
“他说城南的案子跟我有关,非要把叛徒的帽子扣在下官头上。”
“八嘎!他敢!”
武田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扯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藏锋赶紧起身,端过床头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小口。
武田缓过劲来,再次拍了拍顾藏锋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顾桑,现在整个北平,我能彻底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塞进了顾藏锋的手心里。
“这是我私人保险柜的钥匙,在六国饭店的三零二房间。”
武田死死盯着顾藏锋,一字一顿地交代着临终托孤般的重托。
“里面有北平所有暗桩的绝密档案,还有我这些年积攒的一部分财物。”
顾藏锋握着那把冰凉的铜钥匙,手心都在冒汗。
这老小子,竟然把最核心的家底都掏给自己了!
“大佐,这太贵重了,下官承受不起啊!”顾藏锋推辞着,手却把钥匙攥得死死的。
武田摇了摇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的杀气。
“拿着!松井想让我死,小野寺想看我笑话,我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他抬头看着顾藏锋,语气变得无比阴森。
“医院外面,军统的人肯定还在暗中盯着我,想确认我到底死没死。”
武田招了招手,示意顾藏锋凑近一些。
顾藏锋把耳朵贴在武田嘴边,听着这个重伤未愈的老鬼子吐出最后的命令。
“我要你,立刻以城防总长的名义,召开全平津的新闻发布会。”
武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当着所有中外记者的面,给我狠狠地揭露军统的罪行,痛斥这群刺客的残暴!”
顾藏锋猛地抬起头,迎上武田那充满希冀和仇恨的目光。
雷战在门外探头探脑,病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顾藏锋挺直了胸膛,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日式军礼。
“大佐放心!属下一定把戏台子搭得大大的!”
武田虚弱地摆了摆手,闭上眼睛低声问道。
“顾桑,发布会上,你准备怎么当着洋人和记者的面,给军统那帮刺客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