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只手插在大氅兜里头,抬脚把靴底子上的烂泥巴在铁板上狠狠蹭了蹭。
“受!白送上门的人头和降书,老子凭什么不受?!”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粗白汽,伸手在后槽牙上剔了剔,剔出一小块发烂的牛肉丝。
“让那东洋老杂毛滚过来跪下!老子倒要瞧瞧,堂堂华北方面军中将参谋长,骨头到底有多硬!”
顾藏锋随口啐出一嘴带烟沫子的唾沫,大步流星跨到了校场正中央。
雷战端着冲锋枪,两步蹿上前,枪口在半空中狠狠一挥。
“跪下!两手高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膝行过来!”
雷战的大破锣嗓子在风雪里头炸响,震得对面的日本轿车铁皮壳子直颤。
挂着巨大白旗的黑色丰田车前头,田边盛武中将两条腿软得像烂面条。
他身上的将官大氅早在逃命时被火星子烧出了七八个大焦洞,露出里头暗红色的衬衣。
手里的那柄天皇御赐长刀重得像座山,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托着,骨节泛出青白色。
噗通!
田边盛武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结着厚冰碴子的烂雪泥地里头。
冰冷的泥浆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膝盖骨,冻得他浑身猛地打了个大激灵。
他膝盖着地,一步一蹭,在无数道冷森森的目光注视下,朝顾藏锋爬了过来。
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日本大佐参谋,也齐刷刷跪在地上,脑袋紧紧贴着泥巴。
宽达八百毫米的虎王坦克履带板就停在他鼻尖前头两米远的地方,还在散发着刺鼻的机油焦味。
田边盛武爬到了顾藏锋的皮靴跟前,双手高高托起那卷用白绸子包着的降书。
“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军参谋长田边盛武……”
田边盛武的声音干哑得像生铁摩擦,眼泪混着满脸的黑灰往下淌。
“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阵亡,指挥中枢彻底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趴在泥地里,额头死死抵着顾藏锋的大头靴尖。
“我代表平津及华北残留之两万万名官兵……向北平城防总指挥顾藏锋阁下……递交无条件投降书!”
顾藏锋低着头,从兜里摸出半截雪茄,雷战麻溜地凑上去划火柴点着。
滚浓的青烟喷在田边盛武那颗光溜溜的秃脑门上,熏得他眼角直抽搐。
顾藏锋弯下腰,两根粗短的手指头夹过那卷沉甸甸的降书,随手扯开白绸子。
宣纸上用黑墨水工整地写满了日文,最下头赫然盖着华北方面军的青铜帅印。
“无条件投降?老头,你明白什么叫无条件不?”
顾藏锋拿降书卷成个筒子,在田边盛武的钢盔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响。
“回……回总长阁下的话,属下明白。”
田边盛武颤声回答,牙齿打战打得咯咯作响。
“全军就地解除一切武装,上缴全部重武器、仓库、银行及机要档案,听凭发落。”
“明白就成,少跟老子在这儿玩什么保留武士道荣誉的鬼把戏。”
顾藏锋伸手一把夺过田边盛武高举过头顶的那柄家传长刀,刀身在寒风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脆响。
“这把刀,老子收下了,正好拿去分局后厨切冻豆腐。”
顾藏锋转过脸,看着身后站得笔挺的八路军陈铁师长,随手把降书扔了过去。
“陈师长,您也过过目,看看这降书上的公章成色对不对。”
陈铁接住降书,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大片。
在太行山的大山沟里打了整整八年游击,喝雪水、啃草根。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日本中将跪在自个儿脚底下磕头认罪?!
“对!太对了!老天爷有眼啊!”陈铁狠狠一抹眼泪,嗓门粗粝得发颤。
顾藏锋吸了口雪茄,扭头冲着雷战和老油条下达了最终的受降大令。
“雷战,带三个步兵团,把城里头各个兵营的鬼子全给老子赶到天坛大校场去!”
“枪栓全卸了,刺刀全拔了,皮带也给老子抽了,让他们排着队给老子蹲在雪地里!”
“老油条!带防暴巡警全面接管正金银行、东交民巷海关,还有南苑机场的油料库!”
“谁敢趁乱搬走半块大洋,不管是日本浪人还是伪军汉奸,当场拿机枪扫了!!”
“得咧!保证一颗螺丝钉都漏不下!”老油条咧嘴大笑,带着几百个巡警呼啸着冲向内城。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整座北平城的局势彻底底定。
残存的两万名日本陆军士兵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像丧家之犬一样走出工事。
长枪在十字路口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钢盔被扔得满地都是。
高音大喇叭里头,反反复复播放着田边盛武亲自宣读的投降声明。
前门大街、大栅栏、东西单牌楼,紧闭了几天的老百姓门板哗啦啦全推开了!
数以十万计的北平老百姓涌上长街,欢呼声、鞭炮声、哭喊声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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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彻底停了。
广安门警察分局二楼的大会议室里,炉火烧得劈啪作响。
厚重的红木圆桌两侧,早早摆好了十几只青花大瓷碗,里头泡着滚烫的酽茶。
左边坐着八路军前线指挥部的代表:师长陈铁、地下党特科负责人林雁秋,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
右边坐着军统华北区的代表:行动组长顾雨菲、第一刺客叶子龙,身上裹着黑色风衣,腰里鼓鼓囊囊。
两党代表平日里在敌后水火不容,甚至私底下没少互相提防动刀枪。
可此时此刻,两帮人马隔着桌子对视着,脸色全是一片惨白与茫然。
屋里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桌上的粗陶茶碗冒着袅袅白汽。
他们看了看窗外大街上还在轰鸣巡逻的虎王重型坦克,又看了看门外站岗的德械重装警卫。
一个个喉结上下翻滚,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硬是连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霸道的皮靴踏地声。
顾藏锋推门走进来,一身大氅敞着怀,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
他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随手把满是黑油泥的手掌在桌案上蹭了两下。
顾藏锋抬起眼皮,扫了一圈两边目瞪口呆的红蓝两党代表,嘴角扯出一抹市井流氓般的戏谑笑意。
他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把手里的将官佩刀往桌上一拍,大声问道。
“怎么着?各位长官平时嘴皮子不都挺能说的吗?怎么今天全成哑巴了,坐在这儿跟老子大眼瞪小眼看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