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十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
长桌尽头除了端着紫砂壶一脸凶相的竺重光之外，右侧主位上还坐着一个穿深色高领毛衣的男人。
男人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支铅笔，在剧本空白处安静地做着批注。
听到开门声，湛声抬起头，冲我点了下颌。
“来了。”
我脚步顿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告单，又看了看湛声，转头冲竺重光挑了挑眉。
“导演，怎么又是湛老师？合着咱们《拾穗》剧组是直接从《野火》批发打包过来的？”
“你们这片酬预算是不是全给湛老师和我俩人分干了？”
竺重光吹了吹茶沫子，眼皮一翻，回道。
“对啊！预算全被你们两个吸血鬼吃干抹净了，请不起别的腕儿了。”
“所以这戏里的男二号，村里的老瞎子，老子自己亲自上阵演！给我省下三百万片酬买胶片！”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家伙，大导演为了省钱亲自下场飙戏，这剧组的草台班子程度和豪华程度简直形成了诡异的极与极。
上午九点，围读会正式开始。
《拾穗》的剧本跟之前他塞给我的那份《三十五岁》概念稿完全不同。
故事极其扎实冷峻，讲的是九十年代末北方矿区倒闭后，一个叫陈穗的年轻女工带着几个孤儿寡母，在荒滩上靠捡麦穗、开小饭馆一点点活下来的年代苦旅。
读到全片中段、老矿长在冬夜里冻死在废弃煤窑口的那场重头戏时。
竺重光亲自念老矿长的最后一段独白。
老爷子今年五十二了，嗓音沙哑粗粝。
念着念着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西北制片厂睡桥洞熬出头的苦日子，原本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紧接着，两行混浊的老泪顺着他刀刻般的脸颊淌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剧本纸页上！
整个会议室十几个年轻编剧、统筹和副导演瞬间懵了。
大气都不敢喘，全僵在座位上不知道该不该接词。
平时在片场把大老爷们骂得狗血淋头的暴君导演当众哭了，谁敢上去触霉头？
就在全场死寂的当口，坐在右侧的湛声动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极其自然地从桌面上抽出两张纸巾，顺手又把旁边晾温了的保温杯推过去半尺，声音平稳简短地吐出三个字。
“导演，水。”。
我坐在对面看得心头一乐，为了缓和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顺嘴就秃噜出了一句大实话。
“害，都别紧张，搞创作的导演性情中人很正常。”
“我以前.....上份工作的时候，也经常在监视器后头见着导演改戏改到半夜抱着场记板哭呢。”
话音刚落，我后背汗毛猛地一竖！
坏了！嘴瓢了！
陈凡干了十年幕后执行和剪辑，自然见过无数导演哭。
但根据徐娆那份空白的二十二年档案，她在进麦芒训练营之前。
我立刻借着喝水的动作把下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低头假装翻剧本。
然而，老狐狸竺重光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半句漏风的话。
围读会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散会。
等其他工作人员和湛声先后走出会议室，竺重光突然敲了敲桌面，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门关上，老爷子用纸巾擦干了眼角，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隔着长桌死死盯住我。
“徐娆，这屋里没外人了。你刚才那句上份工作？”
“老实交代，你在进娱乐圈之前，到底是干什么行当的？为什么你懂机位、懂剪辑点、懂行规，连剧组老油条的黑话都门儿清？”
我握着剧本的手指稳如泰山，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点小市民狡黠的笑容，张嘴就来。
“奶茶店啊。青梧桐街口那家甜心蜜语，我摇了两年半的满杯红柚。”
竺重光胡子都快吹起来了。
“少拿鬼话糊弄老子！摇奶茶能摇出三号机位穿帮的眼力见儿？！”
“竺导，这您就不懂基层劳动人民的智慧了。”
我站起身。
“我们那家奶茶店正对着浦渡影视城三号门，每天来买奶茶的全是剧组的场务、灯光和副导演。”
“他们一边等奶茶一边在店门口骂街聊机位，我耳濡目染听了两年多，猪听多了都会哼哼两句分镜了，有什么稀奇的？”
竺重光盯着我看了，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
“......一家破奶茶店还能练出这个？行，算你丫头牙尖嘴利！”
谁也没想到，当天下午，剧组某个年轻小场记在小号上匿名发了条趣闻。
“今天围读会太逗了，竺导问徐姐以前怎么懂这么多剧组规矩，徐姐说她以前在影视城门口摇奶茶偷听来的哈哈哈哈！”
这一下。
“徐娆奶茶店”的梗瞬间在全网炸开了锅！
无数闲得发慌的网友和粉丝顺着这条线索，把我之前的过往扒了个底朝天——
护理中专毕业证、城中村三百块一个月的单间、甚至还有当初在麦芒训练营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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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瘦得分明，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冷馒头的监控截图和路人旧照！
没有豪门千金的人设，没有艺术世家的背景，一路走来全是实打实的草根泥泞。
全网非但没有半点嘲笑。
反而掀起了几十万条暖心破防的讨论。
#姐姐一路全是泥泞# 直接冲上了热搜榜首。
我在片场刷到这个词条的时候，正端着剧组的鸡腿盒饭，顺手转发了一条营销号的考古帖，配文极其诚恳。
@徐娆：扒得还挺准，更正一下细节，那天训练营门口的馒头是冷的，不过就着两毛钱一包的榨菜吃，挺香。
这股子从不卖惨、坦荡到让所有黑子无处下嘴的劲头。
让我的路人盘在一夜之间暴涨了三百万。
结果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眼瞅着草根逆袭的热度高得吓人，消失了快一年的老熟人。
当初把我骗进麦芒训练营的星探游四海，居然连夜联系了一家自媒体搞了个直播专访！
镜头前，游四海穿了件骚包的亮片西装，唾沫横飞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没错！徐娆就是我游四海亲手从奶茶店门口发掘出来的绝世千里马！”
“当时我一眼就看出她骨相非凡，苦口婆心劝了她三天三夜，自掏腰包送她进的训练营！没有我这位伯乐，哪有今天的金穗提名大顶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