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引着杜炯等三人,来到露台东侧的席案前。此处位置还颇为靠近主位,一张席上前一后二,摆了三张小案,案上早已备好茶盏、小食、糕饼等吃食。
杜炯便独坐前方,杜闿之和沈穆夫坐到后面,坐定后观察四周,杜闿之才发现今日赴会的人甚多,已经就座的就有三四十人,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几案空着。
旁边有人见他们有些面生,主动凑过来寒暄,多是山阴本地世族,如丁氏、孔氏、谢氏等,也有几个年轻郎君和沈穆夫相识,大家便凑在一起聊天。
日头渐沉,暮色四合,鉴湖之上的荷灯愈发繁多,荧荧灯火随风摇曳,映得湖面波光粼粼,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王氏仆从手持灯笼,沿露台四周悬挂,灯笼素白雅致,烛火柔和,将露台映照得暖意融融,既合中元节的清肃,又添些许宴席的温情之意。锦帷另一侧女眷席间,偶尔传来轻声笑语,更显雅集之盛。
露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众人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宽袍士人正缓步登台,周围的人均纷纷站起,上前行礼招呼,显得极是殷勤。
“是陈郡谢氏的两位谢散骑到了。”在席边坐着的一位山阴谢氏郎君,名唤谢篆的,族中有位从叔谢輶,在朝中担任中领军,想是与陈郡谢氏族人颇为熟悉,此刻便出声提醒沈、杜两人,站起身来准备迎接。
陈郡谢氏?杜闿之不由抬眼看去,此人以散骑之名称呼,应当是散骑常侍或者散骑侍郎。
陈郡谢氏所有位居中枢的任官者,太公都曾仔细分说过,担任过散骑侍郎的不止一位,除了已经迁官的,此时任散骑侍郎的应有两位,应是谢玄之兄谢攸、谢靖。
魏晋官场向来有“黄散清华”之说,是指黄门侍郎这一门下省次官,和散骑常侍、散骑侍郎这两个天子的独立属官,可出入宫禁,陪侍天子、备以咨询、处理文书。
散骑常侍是三品高官,和门下省主官侍中品级相同,地位略低;而五品的黄门侍郎和散骑侍郎,则可谓是顶流的世族起家官,非王、谢、桓、庾等甲族子弟不得充任。
谢攸看起来四十来岁,身量挺拔端凝,眉目生得秀整端雅,黑发束以素玉簪,鬓发修整齐整,一袭素色麻布襦衫衬身,衣袂素雅洁净,风姿飘逸,举止从容,若不是面容枯干清瘦,苍白得有些吓人,仪表几乎无可挑剔。
谢靖看起来要更年轻一些,但也是差不多的风格。
杜闿之一看便怀疑,这两位谢散骑,只怕是五石散的深度爱好者。看这模样,只怕散毒已深入肺腑,难得长寿了。
在无人注意的一处帷幕缝隙后,两个小姑娘正在丫鬟们的遮挡下探头探脑张望,王嬿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谢令和:“令和,是你阿父和五叔父。他们何时从建康回来的?”
谢令和低声答道:“前些日子是祖父忌日,阿父和五叔父便请了忌日假回来拜祭。三伯父和七叔父脱不开身,也都遣了属官回家代祭。”
见谢令和的神色郁郁,王嬿婉连忙低声宽慰自家小姐妹。谢令和这一支谢氏,从她的祖父,前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开始,家中男子均年寿不永,谢奕共生子八人,此时就只剩下谢渊、谢攸、谢靖、谢玄四个还在世。
谢令和的父亲谢攸,年方不惑,身体就不大好,经常生病,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而王嬿婉之父王徽之,也是放浪形骸,日夜颠倒,不怎么顾惜身体。两人家中女眷无法约束,唯有忧心忡忡而已。
杜闿之混在沈穆夫、谢篆等人中间,上前向二谢行礼,谢攸听到他通名道姓后,态度却特别和蔼,还停步和他攀谈了几句。
“这位小杜郎君,可是从交州来?”
杜闿之微微一愣:“正是。谢散骑缘何得知?”
谢攸展颜一笑:“小杜郎君行得万里路,果然胸襟不凡,那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听者无不击节赞叹。若有暇时,不妨拨冗往谢家一行,也为我等讲解下交州地理,正可增广见闻,一窥我大晋边陲风貌。”
说罢竟然还叫来侍从,当众送给杜闿之一张名剌。
杜闿之这才知道,前几日在舟中与河东裴氏诸人见面的情状,竟然已经传了出去。此时虽然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然而世家之间姻亲纠缠,盘根错节,士人交际之中发生的无论好事坏事,在士族圈子里传播极快,当真不可等闲视之。
周围的世家郎君们见谢攸对杜闿之另眼相待,不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数十步之外的锦帷另一头,王嬿婉和谢令和也终于看到了她们找了半天的杜家郎君。
王嬿婉忍不住轻吸一口气,眼睛放光:“令和,这……就是那位京兆杜氏的闿之郎君吗?”
虽然家中诸位叔伯俱是仪表不俗,七叔父更是名满天下,但此刻她才知道当年祖父称赞杜乂时的感受,这样肌肤莹白如玉、眼眸澄明似水、满身绝俗清气的俊雅郎君,才当得起“神仙中人”之名。
她不禁暗中攥紧了小拳头,心中有几分得意,从今夜起,没见到闿之郎君的女郎,怎配得上称为名门闺秀?闿之郎君离开山阴后,她王嬿婉定要大力宣扬,让那些无缘见着这位郎君的闺秀们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谢令和没有马上回答,可微微泛红的耳尖、不自觉放缓的呼吸,也已藏不住她的心情。
“竟然……竟然比琰度从叔的姿容更盛。世间怎会有这般仪容的男子?难怪当年卫玠会被看杀,我还当是世人夸张,若是……若是这般人物,谁不想多瞧几眼?”
谢令和心中微酸,家中姊妹四个,母亲为她相看的郎君是太原王氏的王万年,虽也是一等世家的子弟,可是和眼前这位郎君相比,就难免相形见绌,显得平平无奇。
谢家两位散骑侍郎到来后,雅集宴上的气氛明显热烈起来,王家的几位当家郎君——王凝之、王徽之、王献之等也现身露台,出面迎接贵客,众人一阵契阔,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