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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项羽记忆,我要做东晋名士 / 第 60 章

第99章 琅琊雅集

七月十五中元节,此时秋气初肃,暑气渐收,正合追思悼亡之意。既承古礼,又融江东风土,兼具祭祖、祀幽、祈安之俗,为三吴世家与市井庶人皆重的节令。

世家高门以家祭为先。晨昏斋戒,扫除庭宇,于家庙设案,供奉时鲜稻粱、秋果清酌,陈列先祖衣冠牌位。族人整肃衣冠,依长幼次序行礼,焚香叩拜,追忆先祖亡魂,感念宗族庇佑,祈求门祚绵延。

街巷之间,寻常人家则各备素斋冷食,不尚荤腥奢靡,分食馈邻,存恤孤寡,合古恤孤之礼。

杜闿之、沈穆夫和杜炯出门之时,日已偏西。鉴湖畔有百姓开始聚集,手捧荷灯、苇灯,投入湖中,荧光点点,浮于碧波之上。

杜闿之早知此时尚无清明节的习俗,时人以为此日地官校籍,阴阳感通,荒郊水滨多有无祀孤魂,这中元节放灯之俗,是为了安抚游魂,攘除灾厄。

此番赴会的王氏庄园坐落于鉴湖之畔,依山傍水,四周田陌纵横,湖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绕着一池秋水铺展,竹影婆娑。未及近前,便闻丝竹雅乐轻扬,琴音清越,笛韵悠扬,混着秋风与湖水的清响,入耳沁心。

庄园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轩车,青帷朱轮,装饰各异,皆是三吴世家与江左侨姓高门的座驾。

三人带着贴身仆从来到侧门,递上请柬,呈过礼物,稍事等候,就有专门的管事过来引路。

穿过雕花朱门,便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侧兰草丛生,秋菊缀径,偶有侍者端着茶盏、果盘轻步而过,步履轻盈,不扰雅韵。约莫穿过三、四进院落,视野豁然开朗,一方开阔的露台临湖而建,露台之上,早已宾客云集。

露台上有华丽的锦缎隔开,分作两边。一边是江左名士与世家子弟,衣袂飘飘,气度不凡;另一边却是衣香鬓影,环佩叮当,隐然可见人影绰约,想是女眷们的聚会之所。

到了露台边拾级而上,有传事侍者在台阶前唱名:“京兆杜公、杜郎君,吴兴沈郎君到——”,声音不大,附近的宾客闻声纷纷看来。

锦缎的另一边,有个女郎百无聊赖地闲坐着,她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月白绣折枝菊半袖,腰系一件浅绿色长裙,正把玩着手上一串莹润的珍珠。

听到外面的唱名,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眸光滴溜溜一转,眼神发亮,挥手便叫来贴身丫鬟,凑近耳边低声吩咐:“绣朱,绣朱,快去帮我看看,这刚到的杜家郎君生得何等模样?”

那叫绣朱的丫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女郎,绣朱从未听过什么肚家、腹家,一个乡下人有甚好看的?”

“京兆杜氏哪里是什么乡下人了,你知道些什么?我且跟你说,小时候偷听到阿婆跟别人说过,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是一个叫杜乂的郎君,便是京兆杜氏长房的家主。阿婆都把那人夸到天上去了,说是什么谪仙转世,我就不信了,这世上真有什么仙人。快去快去,回头再有石蜜渍的逐夷,我分些与你吃。”

“女郎就会哄人,成天只记得这些无聊的事。世家郎君绣朱可见得多了,无非多涂了些粉,显得白净妖娆些,哪里就说得上什么仙人了?”

绣朱嘟了嘴,虽是有些不情愿,还是偷偷凑到帷幕边上,掀开一角,朝外面看去,然后就不吭声了。

“怎样?”那女郎低头端详着自己用花汁染得玲珑粉嫩的指甲,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绣朱回话。

“咦,不过叫你看个人,还看傻了不成?”她站起身走到绣朱身边,正要伸手去拧这死丫头,却看见绣朱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微张,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事。

“绣朱,你中邪了?”那女郎低声斥骂自家丫鬟,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绣朱转头看向她,仍是那副呆愣愣的样子:“女郎,你说得没错,世上真有谪仙人呢。”

“真的很好看?”

绣朱拼命点头。

那女郎顿时就有些百爪挠心,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四周,见到无人注意这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也把小脑袋凑到帷幕边上,掀开一角偷偷朝外面看去。

“在哪里?在哪里?绣朱快指给我看。”外面宾客众多,她左看右看,却没见到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有些发急。

“女郎——”绣朱突然急急喊了一声。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绣朱你今天怎么回事?还不过来?”

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有淡淡的兰花香气飘来:“嬿婉,你在看什么?小心我告诉子猷叔父去。”

“呀!”王嬿婉吓得低呼一声,急急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淡粉色长裙,容色秀雅的女郎正看着自己,唇角微翘,笑得眉眼弯弯。

“谢令和你要死啊!”她又惊又羞,心头仍在跳动不休,幸而不是外人,谢令和是二婶的侄女,两人年岁相近,一向交好,要是被其它家的仕女看见自己偷窥,这脸只怕要丢到建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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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婉,你还没答我呢。”谢令和脸色促狭,目光往帷幕那边瞟了一眼,“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莫非——”

“没有没有!”王嬿婉连连摆手,一把拉住谢令和的手往旁边的席上拽,“我只是……只是刚刚听说,今日来了个京兆杜氏的郎君,想见识见识罢了。”

“京兆杜氏?”谢令和眨了眨眼,似是想起了什么,“是那个……杜乂杜弘治的族人?”

王嬿婉一怔:“你也知道杜乂?”

“听安石从祖提过。”谢令和压低声音,“说当年你祖父王右军见了杜弘治,赞他是‘神仙中人’。前两日一位嫁到河东裴氏的姨母到我家做客,也在我家里大赞一位杜家郎君,听说……听说,好似叫什么杜闿之的,是京兆杜氏族人,说什么‘朗然照人’、‘不下卫玠’呢。”

王嬿婉略想了想,谢令和的母亲是庾翼之女庾淑,谢令和的姨母?那不就是颍川庾氏的女郎么?看起来,这杜家郎君,还颇为出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好奇。

“那你看到了吗?”谢令和凑近了些。

王嬿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绣朱在一旁插嘴道:“看到了看到了,女郎没看到,绣朱看到了。”

“怎么样?”谢令和问。

绣朱想了想,憋出一句:“比画上的人好看。”

王嬿婉瞪了她一眼:“你又见过什么画上的人了?”

绣朱理直气壮:“女郎房里,夫人送来的那些郎君小像,哪个有这位郎君好看?”

谢令和掩口笑起来,王嬿婉张口结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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