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芷听完苏公公的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截，轻声道：“如此，那就好。”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忘尘，眼底带着几分忐忑，还想听听他的主意。
忘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然事情已经妥善解决，皇上劳累正在歇息，我们也没必要继续叨扰，先回去再说吧。”
见忘尘也这般提议，苏白芷轻轻点头，对着苏公公欠身道谢：“那便劳烦公公代为传话，我们先行告退。”
苏公公满面和气摆了摆手：“苏姑娘客气了，几位慢走。”
苏白芷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只要墨言平安无事，她便安心。
三人转身，沿着宫道慢慢往仙凝殿走去。
另一边，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
墨老太爷与老阁主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到关押墨言的牢门前。
牢内遍地枯黄杂草，墨言一身素净长衫，正安静的盘腿坐在草堆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息稳稳压着，半点不见焦躁，仿佛这阴冷的牢狱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磨难。
脚步声踏碎牢内死寂，墨言倏地睁开双眼，看清门外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惊喜：“祖父，爹。”
老阁主扬声吩咐守在一旁的狱卒开锁。
狱卒不敢耽搁，飞快掏出铁链钥匙，哗啦一声打开牢门，随后识趣尽数退到远处等候，不敢偷听父子祖孙说话。
二人抬脚踏入牢房，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头微蹙。
看着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孙儿，如今能安之若素的坐在杂草堆上，墨老太爷心中暗自感慨：这小子心性倒是沉稳，关一晚上，也算磨磨他一身的锐气。
墨老太爷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疼惜，温声道：“别在这儿待着了，跟祖父回家。”
墨言眼底一亮，追问：“祖父面见陛下了？皇上愿意放我出去了？”
“皇上自然不会和你一个小辈计较。”
墨老太爷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言儿，皇上宽宏大量，不代表祖父心中不生气。你昨日顶撞圣驾，所作所为，实在让我失望。”
墨言抿紧唇瓣，低声致歉：“祖父，孙儿知错，可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纵使万般难处，也绝非是你冲撞君王的理由。”
墨言心底委屈不服，抬眼辩驳：“祖父尚不知晓前因后果，怎能直接断定错在我？”
一旁的老阁主见他依旧执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厉声呵斥：“前因后果我们全都清楚，瑞王早已同我们说得分明！无非就是为了苏白芷那个女人，你才一时冲动闯下大祸。我早就同你说过，你与她不合适，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半句劝，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面对父亲的滔天怒火，墨言分毫不肯退让，脊背挺得笔直，字字铿锵：“我没有错，为何你们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我墨言此生非苏白芷不娶，除她之外，我绝不可能再接纳任何女子！”
“你敢拿这话要挟我？”
老阁主气得双目赤红:“混账东西！你眼里可还有长辈？当真以为老子不敢教训你？”
墨言毫无惧色，坦然抬眼：“父亲若是想动手，尽管来便是，我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男子汉。”
这番硬气话反倒把老阁主气得失笑：“还在我面前逞英雄？你若是英雄，就不该置家族安危于不顾，你算什么男子汉！我看你就是昏了头无可救药！”
老阁主扫视一圈，牢房里空荡荡，没有桌椅棍棒，转头朝着门外高声呼喊：“狱卒，拿一根鞭子进来！”
片刻功夫，狱卒连忙递来一根牛皮长鞭，天牢之中惩戒犯人，最不缺的就是刑具。
老阁主握紧冰冷的鞭身，怒声喝令：“你给我跪下！”
墨言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坚定：“我没做错，为何要下跪？”
老阁主怒急:“好，好一个没错！我再说最后一遍，你跪不跪？”
墨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心中念及祖父年迈，终究不愿太过忤逆长辈，只得撩起衣摆跪在地，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倔强半点未消。
老阁主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再次追问：“我再问你，能不能放下苏白芷，能不能斩断这段情缘？”
墨言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不能，我此生非她不娶。”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老阁主压抑许久的怒火，他不再犹豫手中长鞭扬起，狠狠抽在墨言后背。
鞭落之处，衣衫瞬间留下一道裂痕。墨老太爷看着孙儿受罚，心中疼得揪紧，却清楚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只得转过身，闭上双眼不忍直视。
宫道之上，三人缓步前行，苏白芷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脚下猛地一踉跄，险些直直摔倒在地。
身侧的白月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扶住她的胳膊，慌张的发问：“芷儿，你怎么了？”
苏白芷一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瞬间苍白，气息微微不稳：“我也说不清，就方才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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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略通岐黄之术，见状立刻上前：“我帮你把脉看看。”说罢，指尖轻搭在她腕间静静探查。
片刻后，忘尘松开手，眉头微松：“脉象平稳并无异常，现在身子可好受些？”
苏白芷深吸几口凉气，胸口那股钻心的痛感渐渐消散，轻轻点头：“现在好多了，应该没有大碍。”
白月依旧有些不放心，当即提议：“要不还是请御医过来瞧瞧！”
“不必。”苏白芷轻轻摇头:“我自己也懂医术，清楚自身的状况，我感觉还好，歇片刻便能恢复，不用劳烦再请御医。”
白月依旧不放心，望着她：“你确定？当真一点事都没有？”
苏白芷看着眼前人满眼关切，温柔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白月眼珠一转，脱口而出：“要不让师兄背你回去吧！你身子不舒服走路费力。”
忘尘闻言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暗自无奈吐槽：这傻丫头真是毫无分寸，皇宫之内规矩森严，男女授受不亲，他若是背着苏白芷同行，一旦被宫人撞见，流言蜚语定会漫天飞舞，平白给苏白芷招来是非。
可师妹话已说出口，他又不好当场驳回，只能尴尬的迟疑开口：“这……若是实在难受，要不……我背你？”
苏白芷瞧出他一脸左右为难的模样，一下看穿他心中顾虑，忍不住浅笑着摆手：“不用这么麻烦，我没那般娇弱，缓一缓便能正常走路，我们继续走吧。”
见苏白芷主动解围，忘尘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暗道还好她通透懂事，自家师妹实在是太过单纯，不知宫中人心复杂，人言可畏。
白月见她执意不肯，只得上前搀扶住苏白芷胳膊，放缓脚步：“那我扶着你，咱们走慢些。”
苏白芷轻轻点头，三人慢慢朝着仙凝殿走去。
表面看似恢复如常，可苏白芷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却久久不散，心头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第一个闯入脑海的便是墨言，难道他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可方才苏公公分明说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难道是自己太过担忧，胡思乱想了。
而天牢之中，鞭子一下下落在墨言后背，火辣辣的痛感席卷全身，他却死死咬紧牙关，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老阁主停下挥鞭的手，沉声再问：“我再问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听话，放下这段孽缘？”
墨言抬头，神色依旧不屈：“我没有做错，我不放……”
老阁主怒火再起，手中鞭子再次重重挥下，这几下力道明显比先前要重上几分。
墨言心里清楚，父亲一直刻意留了手，以父亲的手劲，若是使出全力，此刻他后背早已皮开肉绽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墨老太爷再也看不下去，出声阻拦：“住手！”
老阁主高高举起的鞭子僵在半空，僵持半晌，重重垂落，面对一根筋的儿子，他无可奈何，只得狠狠将鞭子甩掷在地。
他心中何尝不心疼这个独子，只是墨言油盐不进，实在叫人怒火攻心。
墨老太爷缓步走到墨言面前，轻声劝慰：“言儿，祖父知晓你性子执拗，认定之人难以割舍。可你仔细想想，天底下哪有不疼爱儿孙的长辈？但凡有半分转机，我们也绝不会这般逼你。可如今这件事，早已没有任何的希望，明知毫无胜算，你为何非要死磕到底？”
墨言声音沙哑，满心委屈：“只因为对方是皇上，我便注定没有胜算，是吗？”
“你放肆！”老阁主厉声呵斥:“你个混账东西！谨言慎行！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不单你自身难保，整个墨家都会受你牵连，难不成你要全家人都陪着你一同入天牢，你才甘心？”
见墨言依旧一脸执拗，老阁主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沉重：“言儿，十年前帝都城孙家满门覆灭之事，你难道全都忘了？”
墨言浑身一震，那段往事他记忆犹新。
昔日左丞相孙家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只因孙家嫡长子与皇上属意的一个秀女纠缠不清，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有流言传出女子以失了贞洁，惹的龙颜大怒。
孙丞相因教子无方遭贬，朝堂众人落井下石，孙家彻底失势，举家流放远地。而那名秀女更是连累父兄罢官，被驱逐出帝都城，最终不堪流言羞辱，自缢身亡。
回忆起这凄惨的结局，墨言身上那股倔强气焰瞬间消散了大半。
老阁主趁热打铁，继续劝道：“你就算不为自己考量，也要顾及苏白芷人。难道真要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你忍心看苏白芷的亲友尽数遭殃？”
墨言瞬间明白，祖父与父亲入宫见过皇上，陛下定然同他们摊开了所有隐秘，所以现在他们才会这般强硬的逼迫自己。
如今他陷入两难抉择，一边是刻入心底的挚爱之人，一边是世代荣光、血脉相连的家族，这让他真的很难抉择。
若是执意纠缠，一旦被朝中敌对势力抓住把柄，墨家百年基业会毁于自己手中，而苏白芷一家也会无端遭受牵连。不……他不能这般自私，可若是就此放手，他曾经对苏白芷许下的山盟海誓，又该如何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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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两股思绪不断的拉扯，窒息般的闷意席卷全身，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墨言无力的瘫坐在冰冷地面上。
墨老太爷缓步走到他身前，轻轻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温柔抚上他的头顶，声音满是怜惜：“言儿，你的眼光极好，苏白芷是难得的好姑娘，说到底，是我们墨家配不上她。你们尚且年轻，前路漫长，人这一生，总要学会拿得起放得下，如今只有放手，才是最好的结果。”
墨言垂着头，声音满是破碎和颓废：“可我不甘心，祖父，我真的做不到放下她。”
墨老太爷语气沉重“言儿，我墨家男儿，岂能被一段情缘轻易打倒？既然有缘无分，那便慢慢释怀，祖父相信，你一定能走出来。”
墨言缓缓抬起头，眼底早已蓄满滚烫的泪水，他紧紧攥住祖父的衣袖，哽咽到浑身发抖：“可祖父，一想到要和她分开，我的心就疼得快要裂开……我是真的很爱她，这爱意早就刻进骨血，一想到分离，便是剜心之痛，这痛……痛到我无法呼吸，我舍不得她，我真的舍不得……”
话说到尽头，他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的悲恸，一头扑进墨老太爷怀中，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失声痛哭。
老阁主看着儿子崩溃落泪，鼻尖酸涩，心口又疼又堵，嘴上却依旧嘴硬的呵斥：“没出息的东西，老子白教了你这么多年！”
心底却默默盘算：等这件事尘埃落定，往后无论墨言看上哪家姑娘，他绝不阻拦，只要儿子心悦，他就立刻答应，即刻便为他筹备婚事。
墨老太爷一言不发，一下下轻轻顺着孙儿后背，无声安抚。
低沉温柔的呢喃，在阴冷的牢房中缓缓响起：“哭吧，痛痛快快哭一场。哭过之后，所有的纠葛就此落幕。祖父信你，熬过这一关，明日朝阳依旧温暖，你还是那个风姿卓绝、少年得志的墨家少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