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秋，天寒云低。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皇城上空，冷风卷着枯黄落叶，扫过肃穆庄严的金銮殿。殿内烛火暗沉，檀香缭绕，凝滞的空气里裹挟着汹涌的戾气，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惊扰上位帝王。
今日早朝，注定无一人敢擅言。
只因大殿中央，一叠叠装订整齐的罪证卷宗，整齐罗列在紫檀木案几之上。泛黄纸页之上，笔墨清晰，条条罪证，直指当朝御史中丞——周崇。
为首伫立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墨发束起，面容清冷俊美，周身寒气凛冽。萧玦单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淡漠的眼眸扫过满朝文武，不怒自威，生人勿近。
昨夜深夜，他连夜联络三位刚正不阿、素来厌恶贪官污吏的御史，将数月以来搜集的所有铁证，尽数整理归档。贪墨银款账本、私下买卖官职的亲笔文书、贿赂往来的信物清单，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除此之外，还有秦舟一众死士的审讯口供，字字句句，直指周崇私下豢养死士、蓄意谋害朝臣、勾结侯府罪女的谋逆重罪。
证据链完整闭环，没有一丝破绽。
“陛下。”萧玦声线低沉冷冽，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周崇身居御史中丞要职，本应秉公执法、监察百官，却知法犯法，贪婪无度。近三年来，他利用职权大肆敛财，克扣地方赈灾银两，收受官员贿赂，私下买卖朝堂官职，敛取不义之财高达数十万两。”
“不仅如此，此人暗中豢养死士，勾结外戚罪眷，蓄意布局谋害永宁侯府嫡女，心思歹毒，行径恶劣，藐视皇权律法。”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没有半分多余赘述，直白撕开周崇虚伪的官场皮囊，将他肮脏龌龊的罪证赤裸裸摆在帝王与百官眼前。
三位御史紧随其后，接连出列，手持佐证卷宗，逐一补充举证。有人呈上地方官员行贿的往来密信，有人报上贪墨银两的明细账本，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层层叠加，彻底封死周崇所有辩解余地。
殿内死寂瞬间被打破，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百官纷纷侧目，眼底满是震惊。
谁也未曾料到，平日里一副清正廉洁、刚正不阿模样的周崇，背地里竟如此贪婪卑劣，犯下诸多重罪。
下方列队之中，周崇一身官袍，面色惨白僵硬，浑身肌肉紧绷。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脊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心底寒意疯狂蔓延。
他此前只顾着布局算计沈清辞、谋划翻盘，全然未曾察觉，萧玦早已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悄无声息搜集齐全他所有罪证，只待时机成熟，给予他致命一击。
这根本不是临时弹劾，而是蓄谋已久的绝杀！
“周崇，你还有何话要辩解？”
高位之上，帝王沉声开口，语气冰冷刺骨。明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威严，眼底怒火翻涌，指尖重重敲击龙椅扶手，沉闷的声响敲击在每个人心头，令人心惊胆战。
帝王素来最恨贪官污吏，更厌恶臣子私下结党、豢养死士。周崇触犯两条大忌，已然触碰到帝王底线。
周崇双膝一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官帽微微歪斜，鬓角发丝凌乱，往日里儒雅稳重、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
“陛下！臣冤枉！”他仓促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极力想要辩驳，“这些皆是有心人恶意伪造，栽赃陷害！臣从未贪墨银两，更无豢养死士之心，还请陛下明察！”
垂死挣扎，苍白无力。
萧玦眸光冷淡，居高临下睨着狼狈跪地的男人，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周大人，账本之上，有你亲笔落款、私人印章；行贿官员，皆已签字画押供认不讳；你麾下死士秦舟，如今关押在刑部大牢，口供详实。”
“铁证如山，你凭何喊冤？”
一句话，堵死周崇所有退路。
他嘴唇哆嗦，面色惨白如纸，喉咙发紧，竟再也吐不出一句辩驳之言。冰冷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彻底笼罩全身。
帝王怒拍桌案，震得案上文卷震颤跳动，威严的怒斥响彻大殿：“好一个忠心臣子！身居高位，不思报国，反倒贪赃枉法，祸乱朝纲！朕念你为官多年，屡次宽容提拔，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信任？”
“传朕旨意！”
帝王眼底怒火难掩，厉声下令，“即刻革除周崇所有官职，摘除官印，褪去官袍。交由大理寺彻查所有罪状，深挖其党羽人脉，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领旨！”殿前刑部官员躬身领命，语气肃穆。
旨意落下，尘埃初定。
周崇浑身一软，瘫跪在地，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冰冷的青砖寒意刺骨，透过布料侵蚀皮肉，他怔怔望着前方空旷地面，眼神涣散，一片死寂。
他败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博弈，没有殊死一搏的反抗，在萧玦筹备已久的铁证面前，他不堪一击，溃败得如此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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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朝堂之上，最凉不过人心。
此前依附周崇、站队追随他的一众党羽，见大势已去，个个惶恐不安，求生欲爆棚。方才还沉默观望的官员，此刻纷纷出列，接连上奏弹劾。
有人揭发他早年徇私舞弊，篡改科考名次；有人举证他包庇恶徒，纵容族人横行霸道；还有人翻出陈年旧账，控诉他早年构陷同僚，排除异己。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往日里与他觥筹交错、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毫不留情，纷纷撕破脸面，唯恐被这场祸事牵连，急于撇清所有关系，甚至不惜落井下石，以此向帝王表忠心。
短短半柱香时间，弹劾周崇的奏折便堆积厚厚一叠，罪行愈发繁多，罪孽愈发深重。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冰冷朝堂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崇听着身后一句句刻薄控诉，感受着周遭冷漠鄙夷的目光，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喉头涌上腥甜，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朝堂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盟友。所有人的追随，不过是贪图他手中的权势、地位、利益。如今他跌落尘埃，便成了人人可以踩踏的弃子。
“押下去。”萧玦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情绪，“软禁周府，封锁出入口，禁止任何人私自出入、探视，等候大理寺最终审讯定罪。”
黑衣侍卫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上前，卸掉周崇腰间玉佩，摘下他头顶官帽，冰冷的锁链缠绕周身，死死禁锢。
曾经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御史中丞，此刻披头散发，身着破旧官袍，戴着沉重锁链，被侍卫拖拽着狼狈离去。
萧瑟冷风灌入大殿，卷起满地落叶，寒意刺骨。
满朝文武无人再多言一句，众人低垂眉眼，心中明镜——大周崇，彻底完了。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离。
萧玦缓步走出金銮殿，玄色衣摆随风轻扬，身姿清冷孤傲。日光穿透云层，落在他俊美冷冽的侧脸上，眼底无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冷漠。
身侧贴身侍卫低声禀报：“殿下，周崇已被成功软禁，党羽人心惶惶，已有半数官员暗中递上投诚文书，主动揭发周崇残余罪证。”
“意料之中。”萧玦淡淡开口，语气清淡，“趋利避害，本就是官场常态。不必理会，尽数留存备案即可。”
他抬手，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墨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侯府那边，可有动静？”
“回殿下，影大人早已传回消息，沈二小姐在庄子安分（实则受罪），沈小姐近日闭门静养，读书练字，平静无波。”
萧玦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转瞬即逝。
那个聪慧通透、冷静腹黑的姑娘，素来沉得住气。
......
同一时刻，永宁侯府，清辞院。
庭院之内，梧桐叶落，满地金黄。沈清辞静坐廊下，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纸页，神色淡然恬静。
翠儿脚步轻快，面带喜色，快步走入庭院，压低声音激动禀报：“小姐！好消息！宫里传来消息，今日早朝，摄政王殿下联合御史弹劾周崇，铁证确凿，龙颜大怒！如今周崇已经被革去官职，软禁在府中，等候大理寺严查！”
沈清辞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脸上无半分意外之色，语气平淡轻柔：“我知道了。”
昨夜影便传回消息，萧玦已然敲定弹劾时辰，今日早朝，便是收网之时。
从荒林抓获秦舟一众死士，拿到周崇谋逆罪证的那一刻，周崇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翠儿看着自家小姐波澜不惊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周崇从前权势滔天，嚣张跋扈，谁也未曾想到，竟会落得这般下场。还有那些追随他的官员，如今个个急于撇清关系，真是墙倒众人推，太过讽刺。”
“官场向来如此。”沈清辞缓缓抬眸，眸光清冷通透，“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周崇手握权势之时，众人趋之若鹜；如今跌落低谷，人人避之不及，甚至落井下石，再正常不过。”
她早就看透这世间凉薄人心。
“那周崇，最后会被判什么罪？”翠儿好奇追问。
“贪墨、卖官、豢养死士、谋害朝臣。”沈清辞淡淡罗列，语气凉薄，“任意一条，皆是重罪。数罪并罚，他这一生，再无翻身可能。”
寒风拂过庭院，卷起落叶纷飞。
沈清辞抬眸望向远处澄澈天际，眼底寒意缓缓褪去。
沈清柔囚于荒庄，周崇困于府邸，两大隐患尽数陷落。
前路阻碍逐一扫清，阴霾散尽，天光渐明。
只是她清楚，这并非终点。
周崇倒台，残余党羽尚未肃清，朝堂暗流依旧涌动，暗处依旧藏着未曾显露的敌人。
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唇角噙着一抹清冷浅淡的笑意。
棋局未终，博弈不止。
接下来，便静待大理寺审讯，看这位落魄高官，如何一步步坠入无底深渊，受尽反噬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