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漫遍城郊土路。
微凉的晨风卷着路边枯草,掠过永宁侯府规整的车马行辕。老太君一身深色素缎袄裙,拄着拐杖,面色平和。昨日在家庙祭拜完毕,今日便是返程归府之日。
按照原定计划,沈清辞本该随行护送,坐于队伍正中那辆精致素雅的乌木马车之内。
此刻马车帘幕低垂,边角垂落的素色流苏随风轻晃,从外面看去,内里人影窈窕,身形纤细,端端正正靠着软垫静坐,无论是身形、发丝轮廓,甚至是穿衣习惯,都与沈清辞别无二致。
外人看不出分毫破绽,唯有贴身几人知晓,车内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沈清辞。
昨夜敲定将计就计的计策之后,沈清辞便定下这一招替身之计。
暗卫之中,有一名身形、高矮、体态都与她极度相似的女暗卫。此女常年跟随影执行隐秘任务,心性沉稳,演技绝佳,且精通敛息伪装。一夜之间,她换上沈清辞常穿的素白长裙,挽起同款简约发髻,甚至模仿沈清辞安静垂眸、静默端坐的姿态,一举一动,逼真到极致。
“小姐,替身已然就位。”
阴影之中,影低声禀报,黑衣贴合身形,气息压得极低,“车马护卫我故意删减三成,表面护卫松散,制造防备空虚的假象,完全贴合沈清柔送出的情报。周崇之人绝不会起疑。”
沈清辞隐匿在后方不起眼的杂役马车之中,换了一身灰布朴素衣衫,墨发简单束起,面上未施粉黛,平淡不起眼,混在随行下人之间,毫无存在感。
她轻轻掀开一线车帘,目光清冷望向前方那辆伪装好的马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做得很好。”她语气清淡,不掺半分波澜,“太过严密反倒引人怀疑,适度破绽,才最诱人上钩。”
她要的,就是让周崇、沈清柔自以为掌控全局,自以为算计得天衣无缝。
翠儿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眼底藏着一抹戏谑:“小姐,那沈清柔还在家庙等着消息,满心以为这次能拿捏住您,殊不知从一开始,她盯上的就是一个假人。”
“她想要一场完美的反扑,我便成全她。”沈清辞眸光微凉,语气淡然,“我倒要好好看看,她筹谋许久,费尽心思勾结外敌,最后拿到假人质,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今日她不急于收网,不急着定罪名。
她要亲自旁观,亲眼看着沈清柔如何得意猖狂,如何上演一出自作聪明的复仇大戏。
辰时三刻,车马启程。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规整的滚动声。队伍行进缓慢,行装简单,护卫松散,一切都和沈清柔写给周崇的情报一模一样。
消息隔着层层人手,准时传回家庙。
荒凉庙院之中,沈清柔立在破败廊下,听完赵武的低声回禀,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扭曲快意的笑。
“出发了?马车位置、护卫人数,全都对上了?”她指尖死死攥住冰冷栏杆,指节泛白,眼底恨意翻涌。
“全都对上了!”赵武满脸谄媚,压低声音,“二小姐放心,周大人那边人手已经埋伏到位,西郊荒林断风隘口,地势偏僻,无路人经过,这一次,沈清辞插翅难飞!”
“好。”沈清柔轻声呢喃,唇角弧度愈发阴冷,“太好了。”
她等这一日,等得太久。
自从被关进家庙,她日夜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嫉妒与怨恨中度过。她幻想过无数次沈清辞跌落泥潭、任人拿捏的模样,今日,美梦终要成真。
“告诉周大人。”沈清柔声音轻得发颤,满是病态偏执,“务必活捉,不可伤她分毫。我要留着她,亲眼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求我饶命。”
赵武连连点头,转身迅速前去传递消息。
沈清柔独自伫立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低声狂笑,笑声凄厉又癫狂。
“沈清辞,你风光到头了。”
“你夺走我的一切,今日我便要你尽数偿还。我要看着你沦为筹码,受尽胁迫,尝遍我受过的所有苦楚!”
此刻的她,沉浸在即将复仇的狂喜之中,全然不知,自己眼中的猎物,早已悄然调换。她拼命算计的棋局,从头到尾,都是沈清辞为她量身打造的牢笼。
与此同时,西郊荒林,断风隘口。
此处两侧林木高耸,乱石丛生,中间一条狭窄土路,一旦进入,前后无路,是天然的伏击之地。林间风声萧瑟,草木摇晃,暗处人影错落,蛰伏不动。
周崇麾下二十余名精锐死士,尽数埋伏在此。人人黑衣蒙面,手握利刃,气息冷冽,眼底藏着凶悍寒光。
领头之人是周崇的心腹谋士,亦是此次行动的主事——秦舟。
秦舟倚靠在粗壮大树之后,眼神阴鸷,紧盯前方道路,指尖轻敲腰间佩刀,语气淡漠:“记住大人吩咐,只绑人,不伤人。掳走沈清辞,不要拖沓,不留痕迹,带走之后立刻封锁藏身之地,等候大人指令,用来交换罪证。”
身后死士齐齐低首,无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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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远处车马轱辘声缓缓传来,清晰入耳。
秦舟眸光一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埋伏。
队伍缓缓驶入隘口,正中那辆乌木马车格外惹眼,帘幕低垂,隐约能看见车内静坐的纤细人影。
“就是那一辆。”秦舟低声下令,语气狠厉,“动手!”
下一瞬,二十余道黑影骤然窜出,如同鬼魅破土,迅猛拦截在车马之前。冰冷利刃骤然出鞘,寒光刺眼,吓得驾车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护卫人数本就刻意删减,猝不及防之下,瞬间被死士压制,几声短促惨叫过后,外围护卫尽数倒地,看似惨烈,实则皆是暗卫刻意配合演戏,仅受轻伤,并无性命之忧。
混乱之间,秦舟带人直冲主马车,一把扯开低垂的帘幕。
车内素衣少女垂眸静坐,发丝柔顺,脊背纤细,哪怕眼前刀光刺眼,也依旧安静垂首,看似柔弱胆怯。
“带走!”秦舟不疑有他,冷喝一声。
两名死士立刻上前,粗鲁地将少女拖拽而出。女子全程不作反抗,低垂头颅,完美复刻了沈清辞素来安静柔弱的模样。
短短片刻,他们顺利掳走“沈清辞”,没有丝毫阻碍。
得手之后,秦舟没有恋战,迅速带人撤离,带着人质隐入密林深处,转瞬便消失在茫茫荒林之中,只留下满地凌乱、倒地的护卫,以及受惊躁动的马匹。
风波骤起,又骤然平息。
后方杂役马车之内,沈清辞隔着车帘,平静看完整场绑架。
全程毫无波澜,没有惊险,没有变数,敌人按照剧本完美落网,一举一动,皆在她掌控之中。
翠儿看得心头爽快,压着嗓音低笑:“还真带走了!这帮人眼拙,竟分不清真假,傻乎乎拎着一个假人当宝贝。”
“不是他们眼拙。”沈清辞淡淡开口,眸底清冷,“是他们太过急切,太过自负。周崇急于翻盘,沈清柔急于复仇,被欲望蒙蔽双眼,自然看不出破绽。”
欲望,永远是最致命的弱点。
影立身车旁,黑衣染着林间寒气,低声请示:“小姐,是否现在尾随跟上?属下可暗中监控关押地点,全程掌握对方动向。”
“不必急躁。”沈清辞轻轻摇头,唇角笑意凉薄,“不必刻意跟踪,任由他们把人带走。你安排暗卫远远吊着,不要暴露,不要干预。”
她抬眸望向家庙的方向,眼底寒光流转:“眼下,最精彩的不是周崇那边,而是家庙之中,那位满怀期待的二小姐。”
“我要等,等她自以为大功告成,等她彻底放松警惕,等她露出最丑陋、最疯狂的破绽。”
一次绑架,牵出两方反派。
周崇贪念权力,想要用人质交换罪证;沈清柔执念恨意,想要亲手折辱她。
两方各怀鬼胎,互相利用,却不知脚下早已是万丈深渊。
翠儿恍然大悟,眼底发亮:“小姐是打算,等他们得意到极致,再狠狠摔碎他们的美梦?”
“没错。”
沈清辞抬手,轻轻拨开眼前车帘,晨光落在她清冷绝美的侧脸上,通透又漠然。
“让他们尽情狂欢,尽情算计。”
“假人质在手,他们越得意,后续崩盘之时,就越狼狈。沈清柔想要表演,那我便做这唯一的看客,静静观赏。”
风声穿过荒林,吹散尘土,也吹散了反派最后的侥幸。
密林深处,被掳走的假沈清辞垂着的眼眸之下,悄然掠过一抹冷冽寒光。她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袖口暗藏的信号引线,周身毫无慌乱,唯有静待收网时机。
而此刻偏僻荒凉的家庙中,沈清柔收到掳人成功的消息,终于克制不住心中狂喜,放肆大笑出声。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空旷庙院,阴森又扭曲。
她不知道,这一场看似完美的绑架,从始至终,都只是沈清辞布下的一场戏。
猎物已然入网,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