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荒林深处，人迹罕至。
层层叠叠的古木遮蔽天光，林间昏暗阴沉，潮湿的腐叶铺满地面，踩上去绵软湿滑，散发出一股腐朽沉闷的气息。冷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为这片偏僻密林添上几分阴森诡谲。
一处废弃破庙隐匿在密林最深处，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墙面斑驳脱落，屋顶破漏大洞，满地碎石杂草，蛛网层层缠绕，唯有正中一尊残破佛像，静默伫立，冷眼旁观世间丑恶。
这里便是周崇选定的临时关押之地。位置隐蔽，远离官道，无人巡查，最适合藏匿人质，暗中交涉。
尘土飞扬的庙道上，一串杂乱脚步声骤然打破死寂。
秦舟带着一众蒙面死士，押着那名素衣少女快步走入破庙。少女始终垂着脑袋，乌黑发丝遮挡大半面容，纤细的身躯微微佝偻，看上去怯懦又柔弱，完美复刻着沈清辞平日里安静温顺的模样。
“把人押在那边。”秦舟随意抬手指向墙角，语气冷硬淡漠，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严加看管，不许乱动，静待大人指令。”
两名死士应声上前，粗鲁地将少女推至墙角。少女身形踉跄，却始终一言不发，温顺地靠在冰冷墙壁上，低垂的眼眸掩藏住所有情绪，平静得诡异。
秦舟扫了一眼人质，确认没有异样，偏头看向身侧属下，低声询问：“人到了吗？”
“早已等候在外。”属下躬身回话。
秦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此次行动本就是双方合作，沈清柔手握情报，功劳不小，且她再三叮嘱，要亲自见一见沈清辞，亲手折辱对方。周崇特意吩咐，暂且顺着这位落魄嫡女的心意，满足她最后的偏执执念。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踏入破庙。
沈清柔换下家庙粗糙的素布麻衣，穿上一身略显精致的月白襦裙。衣裙虽不算华贵，却干净素雅，是她刻意翻找出来、保留至今的体面衣裳。她甚至简单描了眉，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燃着近乎疯狂的亢奋火光。
为了今日这一刻，她特意让赵武备好马车，借着巡山的名义离开家庙，绕路赶来此处。
她不要等到事后听人传话，不要隔着旁人臆想仇敌的狼狈。她要亲眼看着高高在上的沈清辞跌落尘埃，要亲手碾碎对方所有清高孤傲，将自己数月来承受的苦楚、屈辱，尽数加倍奉还。
“二小姐。”秦舟态度平淡，不卑不亢。在他眼中，沈清柔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沈清柔并未理会他，目光径直穿透人群，死死锁定墙角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看清那纤细窈窕的背影、柔顺低垂的发丝，以及那一身标志性的素白长裙时，她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压抑许久的恨意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疯狂翻涌。
是她。
是那个夺走她一切、害死她母亲、将她打入泥泞深渊的沈清辞！
狂喜、嫉妒、怨毒，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扭曲了她的面容。沈清柔唇角高高扬起，勾起一抹张扬又阴冷的笑，脚步轻快急促，一步步走向墙角的少女。
庙内死士纷纷自觉退让，给她留出空旷的通道。
阴冷的风从破洞灌入庙中，吹起沈清柔的衣摆，她站在少女面前，居高临下，眼神轻蔑又张狂，如同俯视阶下囚的胜利者。
“沈清辞。”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透着刺骨的恶意，“没想到吧？你也会有落在我手里的这一天。”
墙角的少女依旧垂着头，默不作声，安静得过分。
这般顺从怯懦的模样，更是让沈清柔心中的快意无限放大。往日里沈清辞总是清冷淡然，一副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沦为阶下囚，还不是一样卑微怯懦？
“往日里你清高孤傲，处处压我一头，凭着一副温柔无害的皮囊，哄骗府中众人，笼络摄政王的偏爱。”沈清柔微微俯身，凑近少女耳畔，语气阴冷刻薄，“你把我关进家庙，让我日日诵经受苦，受尽磋磨。今日，我便要一一讨回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女垂落的发丝，动作轻柔，眼底却满是刺骨狠戾。
“我曾说过，我要看着你跪地求饶。”
话音落下，沈清柔猛地抬手，手腕绷紧，五指收拢，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朝着少女白皙的脸颊扇去！
掌风凌厉，破空有声，力道厚重，显然是积攒了数月的恨意，这一巴掌，她要打得干脆利落，要让沈清辞颜面尽失，要宣泄心中所有郁结。
周围死士冷眼旁观，无人阻拦。秦舟倚靠在断墙之侧，神色漠然，静静看着这场可笑又拙劣的报复。
就在巴掌即将落在脸颊的刹那，原本僵直垂首的少女，骤然动了。
没有慌乱躲闪，没有柔弱颤抖。
少女缓缓抬起头颅，原本温顺低垂的眼眸猛然睁开，那一双眸子漆黑冷冽，寒光乍现，没有半分柔弱怯懦，唯有刺骨的冰冷与凌厉。
下一瞬，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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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沈清辞清丽柔和的眉眼，这张脸庞棱角分明，肤色偏冷，线条利落英气。虽是女子面容，却带着常年行走暗处、沾染风霜的冷硬刚毅，眉眼间尽是杀伐之气。
那一瞬间，沈清柔的手掌僵在半空，距离对方脸颊仅有一寸之遥，再也无法落下。
明媚的笑意骤然凝固在脸上，张狂的神情瞬间僵硬。
沈清柔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怔怔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冷冽的脸，喉咙发紧，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是谁？”
她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之人，身形、发型、衣着无一不像沈清辞，可这双冷冽狠绝的眼睛，这张英气冷硬的脸庞，绝对不是沈清辞！
怎么会这样？
情报明明准确无误，车马、路线、护卫、衣着，全都分毫不差，为什么人会出错？
混乱、错愕、惶恐，瞬间席卷了沈清柔的思绪。她方才有多得意张狂，此刻就有多狼狈慌乱。
不等她理清思绪，那名女暗卫已然出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女暗卫抬手精准扣住沈清柔僵在半空的手腕，指尖力道沉重刺骨，死死锁住她的经脉。
“啊——！”
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腕蔓延全身，沈清柔猝不及防，痛得失声尖叫。她想要挣扎挣脱，可对方力道极大，骨骼仿佛都要被捏碎，浑身绵软无力，根本无法动弹。
沈清柔脸色煞白如纸，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底涌上惊恐的水雾：“放开我！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扮沈清辞？！”
女暗卫面无表情，眉眼冷冽，语气平淡无波，字字冰冷：“蠢货。”
一字落下，极尽嘲讽。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巴掌狠狠扇在沈清柔的脸上，将她所有的自负、得意、妄想，尽数碾碎。
庙内众人神色骤变，秦舟脸色陡然沉下，周身气场瞬间阴冷。他猛地直起身，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伸手按住腰间佩刀，厉声喝问：“什么情况？此人不是沈清辞？”
周遭死士纷纷戒备，拔刀相向，冰冷刀锋对准女暗卫，可她丝毫没有慌乱，依旧稳稳扣着沈清柔，身形挺拔，无惧周围一众杀手。
就在此时，破庙之外，骤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顺着冷风缓缓传入庙中，温柔又寒凉，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秦主事，不必惊慌。”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庙门入口处，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天光落在她身后，勾勒出清丽绝美的轮廓，眉眼温润，神色淡然，正是安然无恙的沈清辞。
她缓步走入破庙，步履从容，身姿优雅，仿佛漫步于自家庭院，而非凶险的劫匪窝点。翠儿紧随其后，而影立身一侧，黑衣冷冽，周身暗卫气息翻涌，无声封锁整座破庙。
沈清辞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惨白的沈清柔，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弧度。
“二姐姐，别来无恙？”
沈清柔浑身一颤，僵硬地转头，看着那道本该被掳走、本该任她折辱的身影清晰伫立在眼前。极致的错愕过后，是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她明白了。
从始至终，都是骗局。
车马出行是假象，护卫松散是刻意，人质被掳是演戏。她自以为掌控全局，自以为筹谋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从写下第一封密信开始，她就踏入了沈清辞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别人的棋局里疯狂表演，沾沾自喜，丑态百出。
沈清柔眼眶泛红，又怕又怒，又羞又愧，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嘶哑破碎：“沈清辞……你算计我？”
“算计？”沈清辞轻轻摇头，语气清淡，“二姐姐言重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你的复仇执念罢了。”
“你想要我身败名裂，我便给你动手的机会；你勾结外敌布下陷阱，我便入你的圈套。”她缓步上前，目光清冷直视着濒临崩溃的沈清柔，“如今结局，皆是你自作自受。”
破庙之内，风声萧瑟。
一边是面色惨白、狼狈被制、崩溃绝望的沈清柔；一边是从容淡定、清冷绝美、掌控全局的沈清辞。
胜负早已分明，高下立判。
秦舟脸色阴沉如水，心知大势已去，周身暗卫早已悄然包围破庙，他们深陷重围，无路可逃。
这场荒唐的绑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被死死扣住的沈清柔，浑身冰冷，僵在原地，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疯狂挣扎筹谋，赌上性命反扑，最终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