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吹落檐角白纸，侯府内素幡飘摇，冷清肃穆。
萧景煜辞别沈清辞后，满心亢奋，脚步匆匆，一路朝着老太君居住的福寿堂狂奔而去。此刻的他，脑子早已被虚妄的希望填满，认定只要跪在老太君面前痛哭忏悔，便能换来原谅、重归高位。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模样，也忽略了眼下最致命的一件事——永宁侯府上下，本就对萧家积怨颇深。
当初萧景煜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肆意羞辱沈清辞，而后又毫无情面撕毁婚约，当众践踏侯府颜面。那一桩桩一件件，老太君至今耿耿于怀，心底对萧家、对萧景煜的厌恶，从未消散过半分。
福寿堂内，檀香袅袅，沉静肃穆。
老太君正倚靠在软榻之上，手边捻着一串深色佛珠，面色沉敛。她刚听完下人禀报，知晓萧景煜落魄登门，执意要见自己，苍老的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一旁的老嬷嬷低声劝道：“老夫人，那萧公子如今狼狈不堪，名声尽毁，若是让他入内，怕是污了咱们侯府的地界，还容易惹来旁人闲话。”
“闲话？”老太君冷冷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不耐，“他早就把自己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如今还敢上门丢人现眼。也罢，让他进来，我今日便好好问问，萧家究竟教出了何等荒唐子弟。”
下人不敢多言，连忙出去传话。片刻后，萧景煜低着头，快步踏入堂内。
他刻意整理了脏乱的衣袍，拍去表面尘土，可脸上的淤青、褶皱破烂的布料，依旧遮不住满身落魄。往日的贵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市井流民般的粗鄙不堪。
一进厅堂，萧景煜二话不说，“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脊背弯曲，姿态放得极低。
“老太君！孙儿知错！求老太君仁慈，出手救救孙儿！”他仰头挤出两行热泪，刻意放大自己的狼狈，语气卑微哀求，“孙儿一时糊涂沾染赌局，犯下大错，如今被宗族除名，身负巨债，走投无路。求老太君念在往日情分，出面为孙儿说情，孙儿日后必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他照搬沈清辞教的说辞，痛哭流涕，装作真心悔改的模样，自以为演技完美，能够打动老太君。
可他不知道，在老太君眼中，这番做作的表演，只显得滑稽又恶心。
老太君垂眸冷睨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厌烦：“情分？我与你萧家，还有何情分可言？”
冰冷的一句话，瞬间让萧景煜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当初你自持宗室身份，目中无人，屡次羞辱我侯府嫡女。而后毫无礼数撕毁婚约，当众践踏清辞名声，将我永宁侯府的脸面踩在脚下。”老太君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字字如巴掌，狠狠扇在萧景煜的心上，“那时你嚣张跋扈，可曾想过今日？那时你绝情冷酷，可曾念过半分情分？”
萧景煜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慌忙辩解：“老太君，那都是年少无知，一时冲动……”
“年少无知？”老太君骤然打断他，猛地将手中佛珠拍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怒之色尽显，“你早已成年，行事肆意妄为，何来年少无知？撕毁婚约、辱我侯府子弟，是无礼；嗜赌成性、挥霍家财，是无德；败尽门风、拖累宗族，是无义！”
“这般无礼无德无义之人，也配求我求情？”
老太君目光凌厉，语气严苛，毫不留情地当众训斥，没有给萧景煜留下半分体面：“我本就厌烦你这纨绔子弟，若不是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当初便要亲自上门问罪。如今你自甘堕落，犯下大错，被宗族惩处，乃是天道轮回、自作自受！”
“我侯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惹是生非的大佛。你的事，我不会管，也懒得管。”
每一句训斥，都像重锤砸在萧景煜的心上。他本就狼狈脆弱，此刻被老太君不留情面地痛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原本以为老太君心软和善，却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锋利，态度如此决绝。沈清辞给的生路，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滚出去。”老太君懒得再看他一眼，语气冰冷下达逐客令，“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入侯府半步，别在这里污了我福寿堂的地。”
萧景煜嘴唇颤抖，还想再哀求两句，可对上老太君冰冷厌弃的眼神，所有话语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屈辱感席卷全身，他只能狼狈地磕头谢罪，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垂头丧气地退出福寿堂。
走出堂外，冷风迎面吹来，彻底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明白，自己被沈清辞耍了。
那温柔的劝慰、完美的计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她明明知晓老太君厌恶自己，却故意诱导他前来送死，让他当众受辱，颜面尽失。
“沈清辞……你竟敢骗我！”萧景煜咬牙切齿，低声咒骂，眼底布满血丝，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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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此刻无权无势、身无分文，别说找沈清辞算账，就连活下去都成了难题。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忍怒意快步离开侯府。
侯府大门之外，人烟稀少，巷口阴冷僻静。
萧景煜刚走出巷口，还未等站稳脚步，暗处突然冲出几个身形高大的黑衣壮汉。这些人动作迅猛，训练有素，不等萧景煜反应，一只厚实的麻布麻袋直接从头顶罩下，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什么人？！放开我！可知我是谁！”萧景煜惊慌嘶吼，拼命挣扎。
回应他的，只有毫不留情的重拳重脚。
沉闷的击打声在巷子里响起，拳头落在脊背、肩膀，脚踹在腰腹、大腿。力道凶狠却极有分寸，专挑不痛不痒、不会致命，却能极致受罪的地方下手。
麻袋之内，萧景煜痛得蜷缩成一团，惨叫连连，往日的傲慢嚣张彻底消失，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嚎。
“别打了……我给你们钱……求你们住手……”
他哭喊求饶，声音嘶哑破碎，可壮汉们不为所动，下手愈发狠厉。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萧景煜浑身酸痛，皮肉青紫，狼狈到了极致。
待到殴打结束，几名壮汉随手一提，将麻袋径直扔进巷旁散发着恶臭的臭水沟中。沟内污水浑浊，淤泥湿滑，腐烂的杂物漂浮在水面，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冰冷污浊的污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刺鼻的恶臭钻入鼻腔。萧景煜费力挣脱麻袋，浑身沾满污泥，头发湿透打结，狼狈地躺在臭水沟里，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疼痛难忍。
街上零星路过的行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看清水沟里的人后，忍不住指指点点，低声嗤笑。
“那不是萧家那位公子吗？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平日里横行霸道，嚣张跋扈，如今算是恶有恶报。”
“真是丢人现眼，堂堂宗室子弟，躺在臭水沟里，简直是京城笑话。”
讥讽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中，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萧景煜的心底。他死死咬着牙，屈辱的泪水混合污水滑落，这一刻，他仅存的尊严被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没人知道这伙壮汉的来历，没人知晓这场意外是谁人为安排。
唯有侯府暖亭内，沈清辞静静望着窗外，翠儿低声回禀：“小姐，事情办妥了。人已经扔在城西臭水沟，动静不大，不会查到咱们头上，也不会牵连摄政王。”
沈清辞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眸光清淡，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留他一条性命，不必下死手。”
“这种人，死了太过便宜。”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让他活着，活在屈辱和痛苦里，受尽旁人指点唾弃，才是最好的惩罚。”
她从未心软，从诱导萧景煜前去招惹老太君，到暗中安排人手教训他，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萧景煜从前加诸在她身上的羞辱，今日，尽数加倍奉还。
翠儿点头附和：“经此一事，他在京城彻底颜面扫地，往后再也不敢随意露面，翻不起任何风浪了。”
晚风轻扬，吹动少女素色衣角。她眉眼温柔清丽，心底却冷冽如霜。
另一边，萧景煜费尽全身力气，狼狈地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满身污泥，浑身淤青，恶臭缠身，模样凄惨可怖。他不敢抬头看人，佝偻着身子，狼狈逃窜，躲进京城最偏僻的破旧民房之中。
自此之后，曾经风光无限、横行京城的萧家公子，彻底销声匿迹。
他畏惧旁人的讥讽目光，畏惧无端袭来的殴打，更畏惧沈清辞那温柔皮囊下的狠绝算计。整日缩在阴暗狭小的破屋中，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彻底沦为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
萧景煜的末路，至此终章。
而永宁侯府之内，沈清辞抬眸望向朝堂方向。萧景煜不过是路边随手清理的杂草，真正的棋局，才即将迎来高潮。明日早朝，萧玦将会祭出所有罪证，周崇的死局，已然敲定。
风起无声，棋局将定，复仇之路，步步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