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队的人手脚麻利得吓人，切下来的那块墙板没再用，直接拿红砖一块块往上码。
砂浆抹平，外头又刷了两遍灰扑扑的防水涂料，前后加起来也就十分钟出头。
吊车收了臂，工程车一辆接一辆退出巷子，三十个工程师连口水都没喝，悄没声儿地全撤了。
楼底下的警示灯一灭，筒子楼又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鱼橙橙回到四楼，反手关上防盗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林晓这几天出差没回来，客厅里没开灯，静得她连自己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新砌的那面墙还湿着，水泥味混着涂料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她皱了皱眉。
那台舱子就横在客厅正中间，茶几和小餐桌全被挤到了墙根，快占掉一半的地方。
侧面那圈幽蓝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照得钛合金外壳冷冰冰的，看一眼都觉得扎手。
鱼橙橙在门口站着没动，就那么盯着它看。
这么个铁疙瘩往她这间小破屋里一摆，怎么瞧都跟这儿格格不入。
识海里，丹十一早就坐不住了，扒着光幕上看下看，嘴就没合上过。
“丫头你瞧这做工！连条接缝都找不着，炼器堂那帮老东西敲一百年也敲不出来！”
“那根细绳子往后头一插，这铁匣子立马就亮了，怕不是接上了哪条灵脉？”
“今晚本座借你身子躺进去，里头指不定也有秘境，本座非得斗他个三天三夜！”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一蹦老高，乐得跟外门弟子领了月例似的。
鱼橙橙一声没吭，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指甲一点一点陷进了掌心里。
疼，可她没松开。
三天三夜？他宁可钻进一个铁盒子里，也要在里头待上三天三夜？
她低着头，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那张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
鱼橙橙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摸上了舱子的外壳。
手底下凉得吓人，那股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她那几根手指头又白又细，贴着灰扑扑的合金壳子来回地蹭，蹭得很慢很轻。
十一哥哥这么想进去，是不是……其实挺讨厌这儿的？
讨厌这间漏风的破屋子，讨厌老街那股烂菜叶味，是不是也讨厌她？
不然一个冷冰冰的铁盒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的手停在那块弧形玻璃罩上，玻璃里映出她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
沙发那头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咪咪缩在沙发最里头的角落，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它脖子上那个项圈的小绿灯一闪一闪的，嘴巴张了好几回，愣是一声都不敢叫。
刚才这铁家伙从墙外头吊进来的时候，它差点吓得从窗台上蹦下去。
鱼橙橙走过去，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咪咪在她怀里抖个不停，四只爪子缩成一团，连尾巴都夹到了肚子底下。
鱼橙橙一下一下顺着它后背的毛，脸贴着它的耳朵，声音轻得只有一人一猫能听见。
“咪咪你看，十一哥哥又有新玩具了，但他只能在夜里玩哦。”
白天他得陪着她，看病，吃饭，说话，一样都不能少。
咪咪听得浑身一哆嗦，拼命把脑袋往她胳肢窝里拱，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去。
识海里，丹十一光顾着盯那台舱子，压根没留意她跟猫嘀咕了些什么，还在一个劲地催。
“丫头别磨蹭了！赶紧去楚家，先把那老头的命吊回来再说！”
“早治完早回来，本座今晚就能光明正大地躺进去，一口气斗到天亮！”
鱼橙橙眨了下眼，眼底那点阴沉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好，我这就去。”
她嗓音软软的，乖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把咪咪放回沙发上，拎起桌上那只旧医药箱，拉开门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楼外的雨小了不少，可风一刮，还是一阵阵往脸上扑，凉丝丝的。
老街上的积水退了大半，路面糊着一层黄泥，下水道口堆着一坨坨烂菜叶子。
十八辆黑色迈巴赫打着双闪，沿着街边一字排开，把半条街照得忽明忽暗。
楚天雄一直守在车边，额头上的口子拿纱布草草按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
见她出来，他赶紧小跑过来，弯腰拉开了打头那辆车的后门，另一只手护在门框上头。
“神医，您慢点，当心碰着头！”
鱼橙橙看都没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坐了进去。
宽大的白大褂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人显得更单薄了，可那张冷脸谁瞧了都不敢往前凑。
楚天雄不敢跟她挨着，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屁股只沾了小半个座位。
车队一开出老街，前头就响起了警笛。
江城几条主干道的路口，穿着反光雨衣的交警全站了出来，红绿灯一路跳绿。
社会车辆被前导车的喇叭声赶得纷纷往边上让，整条路空得跟清过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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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十一扒着光幕看得直咋舌。
“好家伙，这姓楚的面子不小，连凡间穿官服的巡街差役都给他开道？”
车里开着暖风，楚天雄取出一套青瓷茶具，亲手沏了杯龙井，又摆上一碟精致的点心。
“神医，您先暖暖身子，这是今年头茬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鱼橙橙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楚天雄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只能轻轻摆在她手边的小桌板上。
他偷偷瞄了她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是真睡着了，还是压根懒得搭理他？
识海里，丹十一已经开始翻家底了。
段天涯那只储物袋被他倒了个底朝天，丹药瓶子滚得满地都是，他一个个拿起来瞅。
“三品疗伤丹还剩四颗，可这玩意儿药力太冲，那老头经脉都断成一截一截了！”
“凡人那身子骨脆得跟纸糊的一样，一颗下去，经脉当场就得炸开，人直接没了……”
他嘴里嘟嘟囔囔，又扭头去扒拉墙角那口从丁字号丹房搬过来的破木箱。
翻了好半天，他从箱底抠出一颗灰不溜秋的丹药，表面坑坑洼洼，还裂了道细缝。
“找着了！这是本座当年炼废的低阶回春丹，火候没掌好，药力跑了七成！”
“可剩下那三成温温吞吞的，拿来补那老头枯掉的气血，正合适！”
“到了地方，你先拿银针封住他心口那几处大穴，本座再把丹送过去，化进温水里一点点喂！”
鱼橙橙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先封心脉，再化丹药，再一口一口喂水……
她搭在医药箱上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那层磨旧的皮面，嗒，嗒，嗒，忽快忽慢，没个准。
楚天雄听着那动静，后脊梁莫名一阵发凉，又往车门那边挪了挪。
车队拐上半山腰，楚家庄园那两扇铸铁大门早早就敞开了，路灯一盏连一盏往里铺。
这庄园占了上千亩地，光是从大门开到主楼，车就跑了足足五六分钟。
路两边隔几步就站着一个黑衣守卫，腰间别着家伙，身板挺得笔直。
车队一过，这帮人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丹十一瞅了两眼，撇了撇嘴。
“这帮护院身上倒有点真气，就是练得太糙，跟外门看大门的差不多！”
主楼正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吓人。
江城叫得上号的老板，几家大医院的院长，还有省里请来的专家，把偌大一个厅挤得满满当当。
没一个人坐着，有人端着茶不喝，有人捏着手机一遍遍看时间。
人人脸色都沉着，就等楼上传话下来，说老爷子咽了气。
角落里几个跟楚家不对付的老板凑在一块，眼神来回乱飘，嘴边那点笑都快压不住了。
正厅大门就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
楚天雄头一个走了进来，满脸血混着泥，西装皱成一团，却弯着腰，侧身让到了一边。
跟在他后头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脸白，人瘦，手里拎着一只旧医药箱。
几十号人齐刷刷看了过来，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茶杯一歪，茶水洒了一裤腿都没察觉。
偌大的正厅里，一下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