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堂偏殿的厢房里，丹十一平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后背硌得生疼，连翻个身都不敢。
床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医修，正低着头往他右手腕上抹一层黑乎乎的药膏。
那药膏凉得刺骨，刚抹上去，断骨那块儿就跟被针扎了似的，疼得他直抽凉气。
“嘶……师兄，您轻点儿，小人这手腕可就剩半条命了！”
年轻医修抬眼瞥了他一下，手上的劲儿倒是松了点，嘴里却啧啧了两声。
“你小子命够大的，被结丹修士往死里揍还能喘气，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丹十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虚得发飘的笑，脑袋往枕头上一歪。
“托长老的福，要不是长老来得及时，小人这会儿早凉透了……”
医修没再接话，拿起一卷浸过药汁的麻布，一圈一圈把他的手腕裹了个严实。
骨头已经接上了，可那层草药绷带缠得又厚又紧，他整只右手跟个粽子差不多。
“行了，这几天老实躺着，别乱动灵气，外头有执法堂的人守着，你哪儿也别想去。”
医修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慢慢走远，屋里就只剩下药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丹十一脸上那副要死不活的委屈样，眨眼就没了。
外头廊下隐约有脚步声来回走，八成就是执法堂派来盯梢的人。
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看了两息，赶紧把心神往识海里沉。
“丫头？丫头你还好吗？”
识海里空荡荡的，一点回音都没有。
丹十一心口一紧，又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鱼橙橙！你别吓本座啊！”
还是没动静。
他急了，顾不上经脉里乱窜的灵气，硬着头皮把神识往识海最深处探。
往日那片亮堂堂的星空，这会儿暗得吓人，就跟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最中间那颗代表那丫头的星子，只剩米粒大的一点光，一闪一闪的，随时都要灭掉。
“糟了……”
丹十一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忙脚乱地点开系统面板，翻起了刚才的记录。
一行小字冷冰冰地挂在最底下。
【反向传送消耗：备用宿主寿元十年。】
十年？
那丫头拿十年的命，换了那一瓶绿水？
丹十一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就热了，胸口那股闷疼又翻了上来，比被段天涯踹飞那一脚还难受。
难怪她送完东西就没声了，难怪她喘气声那么轻，这傻丫头连吭都没吭一声啊！
“撑住，你给本座撑住！”
他咬着牙，把丹田里刚攒下的那点灵气一股脑往识海联结那头送。
可他自己本来就半死不活，那点灵气才送出去一丝，经脉就跟被刀子刮过似的疼。
噗的一声，他嘴角又溢出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在了枕头上。
那颗星子晃了晃，还是那么暗，压根就没亮起来多少。
“废物，本座真是个废物……”
丹十一捶了一下床板，木头震得嗡嗡响，他又赶紧收了手，生怕外头的人听见。
现代社会，出租屋附近那条小巷子里。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巷口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鱼橙橙的脸上。
她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白花花的光刺得她眼泪直往外冒。
巷子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垃圾桶那边飘过来的馊味，熏得她胃里直犯恶心。
远处还隐隐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有人在吆喝豆浆两块一碗。
鱼橙橙靠着墙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跑到这儿的。
百草枯，段天涯，那把顶在他心口的飞剑……
她心里猛地一揪，手撑着粗糙的砖墙，一点一点往上蹭。
脚底刚一沾地，一股钻心的疼就从脚板直冲脑门，疼得她嘶了一声，差点又跪下去。
她低头一看，两只脚底板全是干掉的血痂，还沾着细碎的小石子和玻璃渣。
膝盖上青了一大块，昨晚是在哪儿摔的，她压根就没印象了。
最难受的还是身子里头那股虚劲儿，骨头缝里的力气像被人抽干了，站着都发飘。
她摸了摸外套口袋，手机还在，屏幕上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九，时间显示早上七点二十。
可她顾不上这些，嘴唇哆嗦着，冲着识海轻轻喊了一声。
“十一哥哥……你……你活下来了吗……”
太医堂厢房里，丹十一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丫头！你醒了？！”
“嗯……”
鱼橙橙靠着墙，苍白的嘴唇往上弯了弯，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光。
“我听到了……是你的声音……你还活着……真好……”
听着她那虚得快断气的声音，丹十一又心疼又来气，嗓门一下就拔高了。
“你这傻丫头！你知不知道强行反向传送会要你的命？十年啊，你怎么这么傻？！”
“不傻……”
鱼橙橙慢慢摇了摇头，一手扶着墙，光着脚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是你死了……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跟叹气差不多。
可落在丹十一耳朵里，就跟一道雷在脑门顶上炸开了一样。
他整个人呆在床上，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丫头……是认真的？
他在丁字号丹房烧了二十年火，挨过骂，挨过打，饿过肚子，可从来没人肯为他豁出命去。
别说豁出命了，连个记得他叫十一的人都没几个。
巷子口，早高峰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电动车喇叭按得滴滴响。
几个背书包的小孩嘻嘻哈哈地跑过，谁也没注意墙边这个光着脚的姑娘。
鱼橙橙看着这些人，眼眶一点点红了，鼻子也跟着发酸。
“十一哥哥，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原来一个人要是没了，我会这么难受……”
“昨晚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念头，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
“我宁愿自己少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行，只要你能好好活着……”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的手背上。
识海里安静了好长一会儿。
丹十一盯着房梁，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那双惯会装腔作势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半点油滑。
“丫头，这条命，本座记住了！”
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却比他这辈子说过的哪句话都郑重。
“不用记。”
鱼橙橙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忽然就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因为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呀。”
丹十一一怔，正想接句什么，那头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鼻音。
“所以十一哥哥……”
鱼橙橙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痂的脚，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烧得滚烫。
“你永远都是我的，对吧？”
修仙界，太医堂的厢房里，丹十一后脖子一凉，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他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薄被，咽了口唾沫，心里直犯嘀咕。
怪了，这丫头说的明明是好话，本座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呢？